校阅毕，赵铁膺回帐。
他没坐。
他站在帐门口，背着手，看着外头。
外头，是夕阳。
夕阳把校场，染成一片金黄。校场上，沈砚还在练兵。
三百余人，列着队，齐步走。
唰、唰、唰。
步声，齐。
像一个人。
赵铁膺看了许久。
他的疤，在夕阳里，一道棱。
身后，李亲兵站着，不敢出声。
赵铁膺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老李。
你跟着老子，多少年了？
李亲兵想了想。
十八年了，百夫长。
十八年。赵铁膺嗯了一声，十八年，你见过，这么练兵的么？
李亲兵愣了一下。
他顺着赵铁膺的目光，看过去。
校场上，三百余人，齐步走。齐得，像一个人。
没……没见过。李亲兵说。
没见过。赵铁膺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有点哑。
老子行伍半生。他说，从步卒，到什长，到百夫长。二十三年。夜里爱跟老卒赌钱，赌刀赌帛，常输。
二十三年里，老子跟过的上官，十几个。能打的，有。能练的，没。
他顿了顿。
这小子，能练。
李亲兵没敢接。
赵铁膺也没等他接。
你记不记得，赵铁膺说，老子刚带兵那会儿，上头下来一个令，让练队列。
记得。李亲兵说，练了三日，上头说费粮，停了。
三日。赵铁膺嗤了一声，三日，连立正都没练齐。
他看着校场。
校场上，沈砚在喊。
向右——转。
三百余人，转。齐。
齐步——走。
三百余人，走。齐。
三个月。赵铁膺说，这小子，三个月，把三百个散沙，练成这样。
他咽了口口水。
老子二十三年，没见过。
李亲兵站在他身后，听着。
他知道，赵铁膺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自个儿听的。
赵铁膺看着校场，看了许久。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
校场上，沈砚还在练。三百余人，还在走。
老李。
你说，赵铁膺的声音，低了，这小子，要是早生二十年——
他没说完。
李亲兵等着。
赵铁膺把那句话，咽了下去。
半晌，他才接着说。
早生二十年，并州，哪至于此。
并州。
并州十数年，胡骑年年南下。村落十室九空，城池屡破屡弃。边军一退再退，退到如今，只剩几座孤城。
赵铁膺见过那些城。
他年轻那会儿，跟着老百夫长，守过一座。城不大，墙不高。胡骑来了，围了三日。三日里，守军死了一半。
第四日，上头来了令。令上写的是一个字——弃。
弃了。
那一日，赵铁膺跟着撤退的人，往南走。走到半路，回头看。城头上的旗，还在。可城，已经不是他们的了。
他记得那个旗。旗是红的，角上绣了一只虎。那只虎，在风里，飘。
飘了没几日，就没了。胡骑进城，头一件事，就是拔旗。
赵铁膺看着校场。
校场上，三百余人，齐得像一个人。
哪至于此。他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有点涩。
夜里。
营里，熄了灯。
校场上，黑了。
沈砚的帐里，还亮着。
帐里，一盏油灯。
油灯，是旧的，铜的，灯芯细细一根。火苗，在帐里，晃。
沈砚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卷册子。
册子是旧的，纸已经发黄。边角卷了。
他翻着。
一页，一页。
册子上，写的是字。
队列、军纪、后勤、土工作业、守城器械。
还有——夜袭、火攻、伏击、以少胜多。
这些字，是他从前的记的。
记烂了的法子。
他翻着，翻着。
灯火，一点一点地，短。
帐帘，掀了一下。
赵铁膺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壶酒。
还在看？
沈砚抬头。
赵叔。
赵铁膺走过来，把酒壶，往案上一搁。
沈砚看着那壶酒。
酒壶是旧的，陶的，口边缺了一块。
赵叔，他说，我不太能喝。
不能喝，也得喝。赵铁膺在案对面，坐下，你这眼，看了一夜了。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册子。
册子翻开着。上头写的字，他认不全。可他认得几个——、。
少看点。他说，别把眼睛看瞎了。
沈砚没说话。
他把册子，合上。
他拿起酒壶，倒了两碗。
一碗，递给赵铁膺。
一碗，自个儿端着。
赵叔。他说。
今日校阅，寨主那句话——
哪句？
此军，可挡千骑。
赵铁膺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没急着答。
这句话，他放下碗，不是好话。
我知道。
也不是坏话。
我知道。
赵铁膺看着他。
你知道？
知道。沈砚说，是赞许，也是忌惮。
赵铁膺嗯了一声。
你小子，心里有数。
沈砚端着碗，没喝。
他摩挲了一下虎口。
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赵叔。他说，我练这兵，不是为了让人忌惮。
我知道。
是为了——
为了活命。赵铁膺接道，为了弟兄们，能活着回来。
沈砚抬头，看着他。
赵铁膺的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他脸上那道斜疤，像一条棱。
老子知道。他说，老子活了半辈子，看得出来。
他端起碗。
沈砚喝了一口。
酒是浊酒，辣。一路烧到肚里。
他咳了一声。
赵铁膺笑了。
小子，不能喝，就别逞。
沈砚没说话。
他把碗，放下。
赵叔。
这兵，我练出来了。
练出来了。
可——沈砚顿了顿，这兵，是朝廷的。
赵铁膺没说话。
他端着碗，看着酒。
酒在碗里，晃。
朝廷的。他重复了一遍。
朝廷的兵，朝廷调。赵铁膺说，可朝廷，调不动这兵。
沈砚没说话。
这兵，只认你。赵铁膺说，认你，不认朝廷。
沈砚摩挲着虎口。
这……不是好事。
不是。赵铁膺说，可也不是坏事。
他喝了一口酒。
乱世里，兵认主，比认朝廷，管用。
沈砚没说话。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没咳。
灯火，又短了一截。
灯油快尽了。火苗小了，暗了。帐里的影子，更黑了。
赵铁膺看着他。
明远。
你这套法子，是从哪学的？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
他摩挲着虎口。
赵叔，他说，旧年，读过几本杂书。
赵铁膺看着他。
看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