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芬手里挎着个破竹篮子。
两片冻黄的白菜叶子掉在脚边。
她张着嘴，冷风直往嗓子眼里灌。
呛得她剧烈咳嗽了两声。
她那双总爱翻白眼的眼珠子，来回在陆长风和王大山身上扫。
视线最后落在了王大山背后的那杆双管猎枪上。
枪管上的铁锈在惨白的日头下泛着冷光。
“王大哥，你这是……”
李淑芬干巴巴地挤出个笑。
她往后缩了半步，躲开陆长风军大衣扫过的冷风。
“背着枪，大冷天的上哪去啊？”
王大山没像往常那样低头驼背。
他在村里被人叫了五年的残废。
走路从来都是贴着墙根。
但今天。
老头拿仅剩的右手，死死抓紧了胸前的帆布枪带子。
他腰板挺得溜直。
干瘪的胸膛用力往前一挺。
“上山。”
王大山声音不大，但透着股砸在冻土上的硬气。
“去长风林场当保安队长。”
李淑芬愣住了。
竹篮子在胳膊弯里晃了一下。
“啥队长？”
“给陆老二看大门？”
她语气里带着点习惯性的酸味和不屑。
“长风雇了我。”
王大山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满是核桃纹的老脸，迎着刺骨的冬风。
“一个月二十块钱的现大洋。”
“包吃包住，顿顿管肉。”
这话一出口。
村道上死一样的寂静。
风吹过土墙头，发出呜呜的怪叫声。
二十块钱。
顿顿有肉。
这十个字像一道闷雷，直接在靠山屯的土路中央劈开了。
墙头后面。
柴火垛旁边。
那几个探头探脑偷听的村民，全僵住了。
田大牛正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避风。
手里捏着半个干硬的红薯干。
听到这话。
手指一松。
红薯干直接掉进脚边的雪坑里，砸出一个小洞。
“二十块？”
田大牛失声喊了出来。
声音破了音。
“城里机械厂的正式工，一个月才十八块半！”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的一声闷响。
厚棉裤被拍起一层灰土。
力道太大，大腿肉火辣辣地疼。
他肠子都快悔青了。
当初分家那天。
陆老二抱着孩子从他家门前走过。
他嫌晦气，当着面把大门关死了。
要是那天他能递出去半碗热水，说句人话。
今天这二十块钱的差事，说不定就是他田大牛的了。
他可是个全须全尾的壮劳力啊！
隔壁院子的几个闲汉，靠着门框直抽气。
牙根咬得咯咯响。
嫉妒像发酵的酸水，咕嘟咕嘟地往嗓子眼上涌。
“那老残废算哪根葱。”
“剩一只手，连挑水都费劲，凭啥拿这么多钱！”
有人压低声音咒骂。
供销社代办点的钱贵，正端着个掉瓷的茶缸。
听见这话，茶缸里的水晃了出来。
洒在破棉鞋上。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想起自己当初舍不得借给陆长风半斤盐巴。
现在人家指头缝里漏出点油水，都够买他半个小卖部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村道两边嗡嗡作响。
酸味冲天。
后悔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陆长风没停脚。
他单手揣在棉袄兜里。
连偏头看他们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破皮靴踩在雪地上。
嘎吱。
嘎吱。
“王叔，走了。”
陆长风声音冷淡。
把那些发酸发红的眼神，连同靠山屯的破败。
全抛在了身后的冷风里。
王大山紧紧跟上。
老头的脚步迈得极稳。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进山的雪路往上走。
山腰上。
两根粗大的红松原木立在平地上。
带刺的生铁丝网顺着树干，向两边延伸。
把整片林场圈得严严实实。
铁丝网在冷风中发出绷紧的金属嗡鸣。
王大山停在木牌前。
看着“长风生态林场”几个大字。
字缝里填着黑炭，扎眼得很。
老头深吸了一口山里干净的冷气。
“进来吧。”
陆长风推开木栅栏的木板门。
门轴没发声。
院子里。
熊霸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里啃一块冻硬的木头。
听见动静。
它翻身爬起来。
庞大的黑影平地拔起，遮住了半边天光。
王大山吓得后退半步。
右手本能地摸向背后的猎枪皮带。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别动枪。”
陆长风伸手压住老头的胳膊。
“自己熊。”
他冲着熊霸摆摆手。
黑瞎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又慢吞吞地坐了回去。
木棚里。
银月也钻了出来。
母狼的绿眼睛死死盯着王大山。
鼻子抽动两下。
闻到了老猎户身上那股常年打猎留下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它后背的银毛微微竖起。
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的威胁声。
“呜——”
陆长风转过头。
“安静。”
银月收起獠牙，尾巴扫了扫地上的雪。
转身卧回了草堆里。
王大山擦了把脑门上的汗。
长长吐出一口粗气。
“长风啊，你这阵仗。”
“叔服了。”
陆长风带着他走到院子西侧。
那里有间刚搭好的小木屋。
原本是用来堆放杂木料的。
里头铺了厚厚的干松针，垫着两床干净的旧棉絮。
放着一个泥糊的小火盆，里面炭火红彤彤的。
“王叔，你以后住这。”
陆长风指了指木屋。
“每天夜里，带着银月在铁丝网边上转两圈。”
“防着外头的野物和不长眼的人。”
王大山走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没有半点贼风。
他把双管猎枪卸下来。
挂在木墙的铁钉上。
老头转过身，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干瘪的胸脯。
“你放心。”
“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
“连只野苍蝇都飞不进这道铁丝网。”
安顿好老头。
整个林场的安保体系初步成型。
外有铁网，内有猛兽，加上一个懂行的老猎手。
这地盘算是彻底稳固了。
夜幕很快降临。
太阳落山后，山里的气温骤降。
冷杉树的影子融进黑夜里。
王大山背着那杆老猎枪。
走在前面。
银月迈着无声的步子，跟在他腿侧。
一人一狼，顺着铁丝网边缘开始了第一趟巡逻。
靴子踩在硬雪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陆长风收回视线。
他走到正屋的木门前。
抬手推开门板。
“吱呀。”
厚重的木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混着酱油和猪大骨的炖排骨浓香。
夹着滚烫的地暖热气。
迎面扑了过来。
屋里头。
初雨和初霜咯咯的清脆笑声，在昏黄的油灯下飘荡。
林清秋正拿着铁勺，在铁锅里翻搅。
陆长风跨过门槛。
反手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