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在脸颊上。
有点生疼。
陆长风盯着新立的木牌看了一会儿。
手指在粗糙的木纹上抹了一把。
沾了点木屑。
林场圈起来了，满院子的肉和粮。
光靠银月和熊霸这两头畜生，脑子终究不够转。
得有个懂山里规矩的活人守着。
他脑子里闪过靠山屯那一张张脸。
贪婪的、算计的、看笑话的。
没几个能用。
唯独一个例外。
分家那天。
他带着妻女被赶出家门。
全村人抄着手围在土墙看戏。
只有老猎户王大山。
趁着天黑，偷偷往他破棉袄里塞了两个硬邦邦的生地瓜。
就凭这两个地瓜。
这人情得还。
陆长风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
没骑那辆扎眼的大金鹿。
单手插在兜里。
顺着踩实的山道，大步往山下走。
靠山屯西头。
地势最低的一块烂洼地里。
孤零零地立着三间土坯茅草房。
墙根底下垫着几块烂砖头。
缝隙里塞满了烂泥和枯草。
屋顶的茅草被昨夜的冬风刮飞了一半。
露出里头泛黑的破高粱秆。
屋里没生火盆。
连个热乎气都没有。
冷得像个露天的大冰窖。
王大山坐在瘸了一根腿的木凳上。
身子佝偻着。
左边袖管空荡荡的，拿一根细麻绳死死别在腰带上。
他仅剩的右手，端着个粗瓷大碗。
碗里是半碗照得见人影的稀苞米粥。
稀得连一粒米渣子都捞不着。
木头桌上，放着一小碟发黑的芥菜疙瘩。
他拿筷子夹了一根咸菜。
塞进嘴里。
嘎嘣。
嚼出干巴的脆响。
就着这点咸味，他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冷透的苞米粥。
凉粥顺着食道滑下去。
冻得他胃里直抽抽。
“吱呀。”
破烂的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门板撞在土墙上。
寒风卷着雪花，直接灌了进来。
王大山手一哆嗦。
几滴稀粥洒在膝盖的旧棉裤上。
立刻结成了白色的冰花。
他抬起头。
看见一个高大宽阔的人影挡在门口。
挡住了外头惨白的天光。
“长风？”
老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赶紧放下粗瓷大碗。
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单手撑着膝盖，费力地站了起来。
“你咋下山了？快进屋。”
他四下看了看。
屋里连个能坐的好凳子都没有。
唯一那把还是坏的。
有些局促地在破棉袄上蹭了蹭右手。
“叔这儿连口热水都没生……”
陆长风跨过门槛。
反手带上门。
顺手扯了截麻绳，把漏风的门栓绑死。
他没嫌弃屋里的寒酸。
大步走到桌边。
看了一眼那碟冻出冰碴子的芥菜疙瘩。
“王叔。”
陆长风开门见山。
声音沉稳。
“我那林场刚拉了铁丝网。”
“缺个巡山的保安队长。”
“你跟我上山吧。”
王大山愣住了。
干瘪的嘴唇半张着。
一时间没挤出半个字。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
脸上泛起一丝苦涩。
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长风啊。”
老头摇摇头，声音发干发涩。
“叔知道你现在有出息了，想帮衬我一把。”
“可我这半截入土的废人，就剩一只手。”
“连劈柴都费劲。”
“上山能干啥？”
“去给你当个吃白饭的累赘？”
陆长风没接话。
他伸手探进军大衣的内兜。
两根粗糙的手指，夹出两张纸币。
崭新的大团结。
十块钱面值，印着绿色的花纹。
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油墨味。
“啪。”
陆长风手腕一翻。
两张钞票直接拍在破木桌上。
压在那只缺口的粗瓷碗边。
声音清脆。
“这是第一个月的工钱。”
陆长风盯着王大山浑浊的眼睛。
“上山包吃包住。”
“我不要你劈柴，也不要你干重活。”
“只要你每天拎着枪，领着黑熊在栅栏里头转两圈。”
破茅屋里瞬间死寂。
外头的风刮过屋檐。
发出凄厉的呜呜声。
王大山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两张大团结。
二十块。
他年轻时候双臂健全，在深山里拼命打猎。
拿命换钱。
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十块钱的活钱。
现在一个月的工钱，就顶他过去干两年的。
老头呼吸粗重起来。
胸腔像拉破的风箱，一起一伏。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右手。
慢慢悬在钞票上方。
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指腹碰到了纸币粗糙的边缘。
硬挺的纸面刮着他的死皮。
一种属于新钞的触感，真真切切。
王大山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
嘴皮被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牙齿快要陷进肉里。
眼眶迅速泛红。
两行浑浊的眼泪。
顺着核桃皮一样的老脸滑下来。
砸在打满补丁的棉衣上。
洇出两个深色的水渍。
五年前。
他进山打猎被野猪咬断了胳膊。
从那以后。
村里人谁不拿他当废物看。
连小孩子都敢往他院子里扔石头骂瘸子。
村干部更是见他就躲。
没人正眼瞧过他。
可今天。
这个名震十里八乡的深山兽王。
没拿他当要饭的打发。
是实打实地请他去当保安队长。
“长风……”
王大山嗓子哑得厉害。
他拿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鼻涕蹭在发黑的袖口上。
“叔……叔这条老命，以后就卖给你了！”
陆长风把钱往前推了半寸。
“收拾东西。”
“跟我走。”
王大山没含糊。
他把桌上的钱小心翼翼地折好。
贴身塞进最里头的衣兜。
转身走到床头。
掀开一床破旧发硬的棉絮。
从底下抽出一把老掉牙的双管猎枪。
枪管上的烤蓝早就掉光了。
泛着灰白色的铁锈。
但他平时擦得很干净，没沾一点灰土。
老头熟练地把褡裢挂在右肩上。
里头装着半袋火药和铁砂子。
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又把双管猎枪背在身后。
他没带破铺盖。
连那个破铁锅都没拿。
就挺直了有些佝偻的后背。
大步走到陆长风身边。
“走。”
王大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好几年没见过的悍气。
腰杆子挺得溜直。
陆长风扯开绑着门栓的麻绳。
拉开木门。
两人一前一后。
踩着积雪走出了这间漏风的茅草房。
冬日的寒风打在脸上。
王大山却觉得浑身发热。
破旧的黄胶鞋踩在雪地上。
嘎吱。
嘎吱。
步子迈得极稳。
两人顺着村西头的小道。
往村中央的大路上走。
打算从那条宽道直奔阎王岭。
刚转过一个土墙拐角。
一抹扎眼的大红色出现在视线里。
李淑芬穿着她那件逢人必夸的红花棉袄。
手里挎着个装满干菜叶子的竹篮子。
正缩着脖子。
从自留地那边急匆匆地走过来。
她低着头走得急。
差点一头撞在陆长风的军大衣上。
李淑芬猛地抬起头。
看清眼前的人是陆长风。
吓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往后跳了半大步。
手里的竹篮子一晃。
掉出两片冻黄的白菜叶。
砸在雪坑里。
她刚想赔个笑脸躲开。
余光却扫见了跟在陆长风身后的王大山。
独臂老猎户背着那杆双管猎枪。
昂着头。
跟在陆长风半步远的地方。
一副进山干大事的做派。
李淑芬张大了嘴。
下巴差点掉到锁骨上。
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来回转。
她看看面无表情的陆长风。
又看看脱胎换骨的王大山。
满脑子的八卦心思瞬间被点燃了。
连掉在雪地上的菜叶子都忘了捡。
呆呆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