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客車在坑窪的泥石路上顛簸。
車廂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劣質柴油味。
混雜著旱煙和桔子皮發酵的酸氣。
陸長風坐在靠窗的位置。
兩條長腿蜷縮在狹窄的座位底下。
膝蓋抵著前面的鐵皮椅背。
偶爾一個急剎車，車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林清秋坐在他旁邊。
懷里抱著睡熟的初霜。
她那件大紅色的花棉襖，在灰撲撲的車廂里十分惹眼。
不少進城的鄉下漢子偷偷拿眼角瞟她。
看清那張白淨絕色的臉後，又趕緊低下頭。
自慚形穢。
初雨趴在落滿灰塵的車窗上。
玻璃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花。
小丫頭拿手指頭摳出一個小圓窟窿。
一雙大眼楮滴溜溜地往外瞅。
“姐姐，看！”
她指著外面飛馳而過的電線桿，興奮地叫喚。
初雪手里還攥著那張泛黃的畫報。
那是陸長風昨天答應她的鐵盒子。
她小臉紅撲撲的。
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陸長風。
眼楮里全是滿溢出來的期待。
陸長風閉著眼假寐。
神級駕駛技術的灌頂信息，還在腦子里盤旋。
離合。
油門。
方向盤的轉向阻尼。
這些完全陌生的現代機械概念，現在就像長在他的肌肉記憶里。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三個小時後。
客車駛入市區的汽車站。
“哧——”
氣剎漏出一聲長長的尖音。
車門打開。
冷風瞬間倒灌進悶熱的車廂。
陸長風站起身。
單手把那個沉甸甸的綠帆布包甩上肩膀。
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寬背帶死死勒在厚實的軍大衣上。
市里的柏油馬路很寬。
路面上的積雪被掃到了兩邊。
露出了黑色的瀝青。
沒有靠山屯那種爛泥坑。
街上跑著幾輛綠色的老解放卡車。
一家五口走在馬路牙子上。
林清秋有些局促。
她死死抓著陸長風的袖口。
看著周圍行人的毛呢大衣和黑皮鞋，她覺得自己的裝扮有些扎眼。
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別怕。”
陸長風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粗糙的掌心傳遞著溫熱。
“有我。”
走了兩條街。
一棟兩層高的灰色水泥樓出現在眼前。
樓前是個寬闊的廣場。
大門上方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市機電設備銷售總局。
這里是八十年代專門賣大件的地方。
拖拉機、卡車，還有稀罕的進口小汽車。
全在這兒。
大門是四扇對開的玻璃推拉門。
玻璃擦得 亮。
陸長風伸手推開玻璃門。
厚重的門軸發出輕微的阻力聲。
迎面撲來一股暖氣。
混著橡膠輪胎和高級皮革的獨特氣味。
這味道里，透著一股金錢堆出來的奢靡感。
大廳里鋪著黑白相間的水磨石地磚。
幾輛嶄新的吉普車停在兩邊。
最中央的一個紅色地毯展台上。
靜靜地趴著一頭黑色的鋼鐵野獸。
一輛原裝進口的黑色桑塔納轎車。
車漆黑亮。
在頭頂八盞大燈的照射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方正的車頭，寬大的底盤。
看著就沉穩。
初雪的眼楮瞬間直了。
手里的畫報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爸爸！”
她指著那輛桑塔納，聲音激動得發顫。
“畫報里的鐵盒子！”
初雪的喊聲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
引來了不遠處的目光。
展台旁邊。
汽車銷售員王偉正靠著柱子抽煙。
他穿著一身不太合體的灰色西裝。
里頭的白襯衫領口微微泛黃。
腳下踩著一雙尖頭皮鞋。
听見小孩的叫喚。
王偉皺著眉頭轉過臉。
看見陸長風一家人的打扮。
他嘴角立馬往下撇了撇。
破棉襖，泥布鞋。
軍大衣下擺還沾著雪水化開的泥點子。
活脫脫剛從哪個山溝子里鑽出來的盲流子。
王偉把手里的半截迎春煙扔在地上。
皮鞋底狠狠一碾。
吐出一口青煙。
他拿起搭在胳膊上的雞毛撢子。
大步走了過去。
皮鞋在水磨石上敲出“噠噠噠”的急促聲響。
“哎哎哎！”
離著還有三米遠。
王偉就開始嚷嚷。
手里的雞毛撢子在半空胡亂揮舞。
帶起一陣微風。
“往哪湊呢！”
“退回去！”
他滿臉嫌棄地看著陸長風腳底的泥印子。
“剛拖的地，全讓你踩髒了！”
陸長風停住腳步。
深黑的眸子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沒搭理。
視線越過王偉的肩膀，繼續落在那輛黑色的桑塔納上。
這車底盤扎實，鈑金厚。
車門邊上有一圈厚實的密封膠條。
關上門，外頭的風雪絕對灌不進去。
林清秋和孩子們坐在里頭，能暖和一整個冬天。
“跟你說話听不見啊！”
王偉見這泥腿子敢無視自己。
火氣騰地一下上來了。
他幾步竄到展台前面。
張開雙臂，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死死擋在桑塔納車頭。
“這車是你看的嗎？”
他扯著公鴨嗓。
唾沫星子亂飛。
“原裝進口的高級轎車！”
“摸掉一層漆皮，把你全家賣了都賠不起！”
林清秋嚇了一跳。
臉色有些發白。
她趕緊伸手，把初雪和初雨死死拽到自己身後。
手心里攥出了一層冷汗。
“當家的……”
她壓低聲音，手指拉了拉陸長風的袖口。
“咱走吧。”
“這地方不是咱老百姓進的。”
那車亮得刺眼，她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燻壞了人家的車。
陸長風沒動。
他反手握住林清秋冰涼的手指。
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力道沉穩。
他抬起頭。
看著像個跳梁小丑一樣的王偉。
“這車。”
“多少錢。”
陸長風聲音極低，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王偉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話。
鼻腔里發出一聲刺耳的嗤笑。
“嗤。”
他上下打量著陸長風。
“多少錢？”
“你個鄉巴佬還真敢問啊。”
他伸出兩根手指。
在陸長風眼前晃了晃。
“十二萬！”
“還得要省局批的進口特供條子！”
王偉翻了個白眼。
眼白佔了大半個眼眶。
“你有條子嗎？”
“你有錢嗎？”
“十二萬，你這輩子見過這麼多錢長啥樣嗎！”
他越說越起勁。
手指都快戳到陸長風的鼻子上了。
“去去去。”
“去馬路對面供銷社，買個鐵皮青蛙哄孩子去。”
“別在這礙眼！”
陸長風看著那根在眼前晃悠的手指。
沒還嘴。
也沒發火。
他只是微微低頭。
左手抓住肩上綠帆布包的背帶。
往前一拉。
沉重的帆布包順勢滑到胸前。
墜得衣服領子往下扯。
右手捏住黃銅拉鏈頭。
大拇指用力一壓。
往下猛地一扯。
“呲啦——”
金屬齒輪干澀咬合的聲音。
在大廳里突兀地劃開。
有些刺耳。
王偉嘴里的嘲笑聲還沒落下。
陸長風的右手已經探進了帆布包。
粗糙的大手張開。
手指探進包底。
直接抓住了最上面的一把硬物。
手臂肌肉瞬間繃緊。
手背上青筋暴起。
陸長風把手抽了出來。
幾塊方方正正的“磚頭”。
被白色的紙條死死扎著。
濃烈的鈔票油墨味。
瞬間沖散了空氣里的皮革氣。
陸長風手腕翻轉。
對準了那輛黑色桑塔納光潔如鏡的引擎蓋。
狠狠砸了下去。
“啪！”
第一塊錢磚砸在黑色鐵皮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引擎蓋微微一顫。
綠色的十元紙幣在黑漆的映襯下，扎眼得很。
王偉的眼珠子猛地一停。
嘴巴大張著，喉嚨里卡住了半聲怪音。
陸長風沒停手。
左手托著包底。
右手像倒廢磚頭一樣。
一把接一把地往外掏。
“啪！”
“啪！”
“啪！”
一摞摞封著條子的大團結。
像板磚一樣。
接二連三地砸在黑色的引擎蓋上。
沉重的撞擊聲連成一片。
砸得整輛車都在輕微晃動。
大團結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綠山。
鈔票邊緣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偉的腿肚子突然抽筋了。
膝蓋一軟。
後背死死貼在車前保險杠上，才沒跪下去。
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個干干淨淨。
變成了一張慘白的紙。
他看著那堆綠油油的現鈔。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吞咽聲。
像被生生掐住了氣管。
大廳里另外幾個辦公桌後頭的會計全站了起來。
身下的椅子倒在地上。
發出一聲悶響。
沒人去扶。
空氣像被凍住了。
死寂。
陸長風掏空了帆布包里最後兩塊錢磚。
隨手丟在車蓋上。
錢磚滑了一下，靠在另一疊鈔票上停住。
他把空了的帆布包往後一甩。
拍了拍手上的紙灰。
抬起頭。
深黑的眸子冷冷地看著癱軟在車頭的王偉。
陸長風嘴角下壓。
從牙縫里冷冷吐出兩個字。
“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