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的手指头很小。
指甲盖上还留着以前生冻疮褪下的白印子。
指腹压在那张泛黄的画报纸上。
纸面被她的体温焐出了一点水汽。
画报上印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
方头方脑。
漆面在印刷机劣质的油墨下，依然透着股气派。
这是八十年代初进口的老轿车。
县长出巡都不一定坐得上。
外头。
风刮得正紧。
雪沙子打在红松木窗板上。
发出啪啪的碎响。
屋里地暖烧得足，热气把窗玻璃烘得烫手。
初雪缩了缩脖子。
小丫头脑子里，全是在老陆家漏风柴房里挨冻的记忆。
大雪天。
冷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连破棉被都挡不住那股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
她扬起小脸。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陆长风。
“爸爸，它能挡风吗？”
她又问了一遍。
声音软糯，带着点没安全感的期盼。
陆长风喉结滚了一下。
心脏像被温水烫过。
软得发酸。
他伸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大巴掌扣住初雪的腋下。
一把将小丫头从羊毛地毯上捞了起来。
初雪顺势窝进他怀里。
两只手抓着他破棉袄的衣襟。
身上带着股大白兔奶糖的甜腻味。
混着小孩特有的奶香。
旁边。
初雨正拿着一叠大团结。
在羊毛地毯上搭小房子。
听见姐姐的话。
她一把推倒了绿油油的钱堆。
“四个轮子？”
初雨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抓住陆长风的裤腿。
“爸爸，四个轮子跑得比大黑熊快吗？”
初霜也丢下怀里的紫貂。
光着脚丫子凑热闹。
小胖手在半空中乱抓。
“车车！”
“要大车车！”
林清秋坐在钱山对面。
看着这闹腾的爷四个。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脸颊。
擦掉刚数钱沾上的一点油墨灰。
“瞎闹啥。”
林清秋声音轻柔。
“那大铁壳子，是公家大领导坐的。”
“咱这深山老林的，连个平整道都没有。”
“车进不来。”
她嘴上这么说。
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踏实。
现在就算没有大铁壳子。
这间烧着地暖的木屋，也比镇上的招待所暖和百倍。
陆长风没接妻子的话。
他宽大的手掌。
轻轻托住初雪的后背。
“能。”
陆长风下巴贴着她软乎乎的头发。
声音低沉。
“不仅能挡风，里头还生着暖气。”
“冬天坐进去，连红棉袄都穿不住。”
“跑起来，比十头黑熊加一块都快。”
初雪眼睛亮了。
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圈。
“那下雪天，咱们就不用在外面挨冻了。”
她嘟囔着。
两只手死死抱住陆长风的脖子。
陆长风刚想开口说话。
脑颅深处。
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叮！”
这声音像钢针扎在骨头上。
清脆。
刺耳。
熟悉的机械女声。
在意识深处轰然炸开。
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颤音。
【检测到长女心愿：想坐四个轮子的汽车。】
【触发超级大任务。】
【任务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神级驾驶技术！】
【奖励二：高级机械维修专精！】
陆长风眼前一黑。
脑子像被塞进了一个飞速旋转的生铁齿轮。
胀痛。
发麻。
他闷哼一声。
咬紧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瞬间绷成了一块硬疙瘩。
双手下意识护紧了怀里的初雪。
庞大的信息流像洪水决堤。
疯狂灌进他的脑海里。
离合器的咬合点。
油门的深浅力度。
挂挡拨杆的阻尼感。
方向盘在泥泞路面上的虚位。
刹车皮摩擦高温时的热衰减。
无数关于驾驶的肌肉记忆。
硬生生刻进他的四肢百骸。
连踩离合时脚踝下压的细微角度。
都变得像呼吸一样本能。
他现在只要摸到方向盘。
闭着眼睛。
也能把一辆破吉普开出泥石流冲刷的盘山道。
还没完。
高级机械维修专精的知识跟着砸了下来。
气缸的轰鸣声。
旧机油的发涩味。
化油器的拆解步骤。
火花塞的间距跳火。
差速器的齿轮咬合。
无数机械零件的爆炸分解图。
在眼前飞速闪过。
活塞、连杆、曲轴、分电器。
清清楚楚。
他现在光听发动机漏风的动静。
就能知道是底盘上哪个螺丝松了三扣。
只要给他一把扳手。
他能把一辆报废的卡车。
从零件状态重新攒成一头咆哮的铁兽。
这股胀痛来得快。
退得也快。
前后不到半分钟。
陆长风后背上冒出一层密密的细汗。
沾着里衣。
有些发潮。
他闭着眼。
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肺管子里的气流冲出鼻腔。
带出一丝细微的哨音。
林清秋没察觉男人的异样。
她正把初雨扔散的钱堆弄整齐。
大团结一张张叠好。
码在茶几上。
“当家的。”
她看了一眼初雪手里的画报。
“我听村长提过一嘴。”
“这叫小汽车，是洋人造的。”
她把一捆钱用白纸条重新扎紧。
“说是得要十几万呢。”
“整个县里，也就县长和几个大厂的厂长能坐。”
“私人掏钱，供销社都没资格卖。”
她笑了一下。
脸颊上泛起浅浅的梨涡。
“咱们有大金鹿就挺好了。”
“能驮面，能拉肉。”
陆长风睁开眼。
脑子里的胀痛已经彻底消散。
只剩下那种掌控钢铁机械的绝对自信。
在血液里沸腾。
他看着林清秋。
看着她手里那捆绿油油的大团结。
十几万？
没资格卖？
陆长风在心底冷笑。
规矩是给穷人定的。
只要钱砸得够狠。
门路铺得够宽。
在这片土地上，就没有砸不开的铁门。
他手里现在握着整个阎王岭的林权。
金满山的渠道已经打通。
侯经理的高端线每天都在进账。
钱，现在对他来说只是个数字。
更何况。
系统连神级驾驶和修车手艺都塞进他脑子里了。
这就是在催着他换坐骑。
他把怀里的初雪放下来。
小丫头踩在地毯上。
光脚丫子软乎乎的。
陆长风伸出宽大的手掌。
在初雪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两下。
把她刚扎好的小辫子揉得有些松散。
黑发缠在粗糙的指缝间。
初雪捂着脑袋。
仰着脸看他。
陆长风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顶上的白炽灯。
在羊毛地毯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军大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布料摩擦的闷响。
他低下头。
视线越过林清秋。
落在满地散落的大团结上。
十几万现金。
像一座绿色的山头。
散发着浓烈的油墨味。
这都是他一拳一脚。
拿命从山里拼出来的家底。
陆长风抬起右臂。
宽大的手掌在半空中。
猛地一挥。
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
他看着满地的钞票。
看着围在钱堆旁边的三个闺女。
“明天。”
陆长风声音浑厚。
像一口闷钟在木屋里敲响。
每一个字都砸得木地板嗡嗡作响。
“爹就带你们去城里。”
他扯开干裂的嘴唇。
露出一口白牙。
“买四个轮子的大铁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