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半夜，咱们就借着她娘要看孩子的名义，摸进阎王岭！”
陆长海手里的杀猪刀。
在生锈的铁钳上重重磕了两下。
“当当。”
火星子没溅出来。
只有几片暗红的铁锈掉在泥地上。
屋里的空气浑浊发酸。
苏曼跪坐在地上。
拿手背抹了一把混着血痂的脸。
嘴角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
她顾不上疼。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在黑夜里亮得发贼。
“我要做回正房。”
苏曼咽了口带煤渣味的干沫。
喉咙里发出咕咚的闷响。
“林清秋那个狐狸精，必须给我滚出大房子。”
“那三个丫头片子是我生的。”
“老二手里捏着的那一万块钱，就该归我这个当妈的管。”
她甚至连自己穿金戴银的模样都想好了。
那件红花棉袄。
扒下来。
穿在自己身上。
土炕上。
王桂花半边身子瘫着。
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拼命拍打着破炕席。
“啪啪啪。”
歪斜的嘴角挂着长长的亮口水。
她急得直瞪眼。
“车……黑大车……”
王桂花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呼噜声。
舌头僵硬，字音含糊。
“钱……全拿回来！”
“老娘要买肉……买细白面！”
陆长海把杀猪刀别回裤腰带上。
刀刃冰凉，贴着打满补丁的棉裤。
冻得他大腿根一激灵。
他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这还用说。”
陆长海咧开大嘴。
扯动了脸上的青肿，疼得抽了口冷气。
“那大木头庄园，比大队部还宽敞。”
“等把老二药翻了，赶出去。”
“这庄园就是我陆长海的。”
他满脑子全是那些风干的野猪肉。
“那几排肉，咱家吃到明年开春都吃不完。”
“明天我就去镇上雇个车拉下来，换成现大洋。”
“看谁还敢瞧不起我。”
东厢房的木板门开了一条缝。
刘招娣探出个脑袋。
手里捏着个脏乎乎的旧纸包。
纸包外面印着个红色的死人骷髅头。
这是村里买的耗子药。
她拿着个豁口的破铁碗。
把耗子药全倒进去。
和着一点发馊的剩红薯渣，拿木棍用力搅和了两下。
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农药味。
“狗算啥，熊瞎子又算啥。”
刘招娣翻了个白眼。
干瘪的脸上满是算计。
“这药烈得很，药死大黄牛都不在话下。”
“只要那几头畜生敢张嘴。”
“保准药得它们口吐白沫，四腿朝天。”
一家子烂人凑在冷透的破屋里。
饿得前胸贴后背。
冷得直打哆嗦。
脑子里却全是大团结和白花花的野猪肥膘。
没人去想那天晚上熊瞎子的恐怖。
也没人去回忆陆长风卸人胳膊的狠辣手段。
巨大的贪婪像一块黑布。
把这群人的眼睛和脑子蒙得严严实实。
墙上的老挂钟。
钟摆嘎哒嘎哒地走着。
时针指向了半夜十二点。
外头的北风突然紧了。
打着尖锐的呼哨，顺着房顶的窟窿往下灌。
雪花片子像碎玻璃一样砸下来。
落在泥地上。
陆大强从炕角爬起来。
老头子把一件翻毛破羊皮袄裹在身上。
拿了根粗木棍当拐棍。
在地上重重杵了两下。
“我跟你们一块去。”
陆大强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浓痰。
痰落在灰堆里，滚满了土。
“那山头以前是公家的，现在被老二占了。”
“老子得亲眼看着把东西收回来。”
苏曼从地上爬起来。
脚底板的烂肉踩在碎瓷片上，钻心地疼。
她从墙角扯了两条破麻袋。
胡乱裹在光着的双脚上。
拿粗草绳死死绑住脚腕。
陆长海从墙角拽出四五条空麻袋。
分给几个人。
“装钱，装细粮。”
他压低嗓门，透着股阴损劲儿。
“都背好，别落下东西。”
“动作都麻利点。”
四个人。
苏曼、陆长海、刘招娣、陆大强。
推开老陆家那扇漏风的破木门。
风雪瞬间糊了满头满脸。
温度低得吓人。
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结成了冰星子。
扎在睫毛上。
他们没敢走大路。
怕惹村里的狗叫唤。
顺着村子后头的野坟圈子往山上绕。
深一脚浅一脚。
这几天的雪下得太大。
直接没过了膝盖弯。
底下的雪已经冻实了，上面的浮雪却松软。
走一步滑半步。
苏曼走在最前面。
麻袋裹着的双脚，踩在雪窝子里扑哧作响。
雪水顺着麻袋缝隙渗进去。
冻得脚趾头完全没了知觉。
像踩在刀刃上。
但她满脑子都是那辆黑亮的桑塔纳。
咬着牙，拼了命地往前趟。
嘴唇咬出了血丝，混着雪水咽进肚子里。
陆长海拖着那条瘸腿。
每迈一步，右边膝盖骨就传来一阵抽痛。
他大口喘着粗气。
手死死捂着兜里的杀猪刀。
刀柄上的木纹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发粘。
刘招娣端着那个装了毒饵的破铁碗。
冻得缩成一团。
两只手护着铁碗，生怕药撒在雪地里。
冷风顺着她的破棉袄领子往里灌。
陆大强拄着木棍跟在最后头。
老腿不停地打着摆子。
木棍在雪地里戳出一个个深坑。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黑墨水。
连点月光都没有。
周围全是张牙舞爪的枯松树枝。
风吹过白桦林，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听得人后脊梁骨直发毛。
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遍。
但今晚。
透着一股子走不出去的死气。
像是一条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路。
爬了一个多钟头。
四个人全累得脱了相。
苏曼的呼吸像破风箱。
嗓子眼干得快要冒火，每吸一口气都疼。
前面带刺的灌木丛终于稀疏了。
地势渐渐平缓。
“到了。”
苏曼停下脚。
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她抬起冻僵的右手。
指向前方黑沉沉的平地。
黑暗中。
两根粗大的红松原木高高耸立。
像两座铁塔。
横着一块巨大的厚木匾。
长风生态林场。
红漆在夜色下发暗。
透着一股生猛不可侵犯的威压感。
大门两边。
两人多高的生铁丝网顺着山势延展。
铁丝上的倒刺密密麻麻。
拦住了所有的去路。
在风中发出细微的金属嗡鸣。
四个人看着这座庞大的庄园。
呼吸瞬间重了。
眼睛死死盯着里头隐约可见的大木屋。
刘招娣手里的铁碗晃了一下，毒饵差点撒出来。
陆长海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眼里爆出贪婪的绿光。
这真是一座金山。
他搓了搓冻麻的手掌。
把大衣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从大衣兜里掏出那把生锈的铁钳。
钳口张开。
露出生锈的锯齿。
他上前两步。
对准粗壮的铁丝网。
狠狠卡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