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河谷倒灌进来。
吹在水面上。
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陆长风站在岸边的碎石滩上。
旧皮靴踩着几块拳头大的鹅卵石。
石头表面结着冰霜。
他深黑的眸子。
顺着那条没结冰的水道,一直望向大山外面。
这条清水河。
就像是阎王岭铁桶防线上的一道豁口。
水流湍急。
冬天不冻。
真要有不要命的亡命徒顺水摸上来。
防不胜防。
脚边。
水宝正抱着半条细鳞鲑啃得起劲。
鱼骨头在它细密的尖牙下。
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
鱼鳞混着血水,沾在它嘴边的几根硬胡须上。
陆长风收回视线。
慢慢蹲下身。
大衣下摆拖在带冰的石头上。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
两根手指捏住水宝后脖颈上的软肉。
微微用力。
小水獭吃得正香。
被捏住命运的后颈皮。
它也不恼。
嘴里还叼着一块连着皮的鱼肉。
顺从地抬起那颗圆滚滚的湿脑袋。
黑豆眼看着陆长风。
陆长风盯着它的眼睛。
脑海深处。
满级驯兽术的气场,无声地铺开。
顺着他的指尖,直接灌进这小东西的脑子里。
这不是压制熊霸的那种暴戾威压。
而是一种清晰、精准的指令传导。
“这片水底下。”
陆长风空出的左手,指了指幽绿色的深水潭。
又指了指往下游延伸的河道。
“以后归你管。”
水宝眨了巴两下眼睛。
嘴巴一松。
那块生鱼肉掉在青石板上。
它听懂了。
“扑通。”
陆长风手指一松。
水宝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连个大点的水花都没溅起来。
灰褐色的身体在水下一展。
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速度快得惊人。
它在暗流里穿梭。
四条短腿像四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
猛地一个甩尾。
身子在水底的礁石间灵活地拐了个急弯。
水底下一根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枯木。
被它一口咬住。
木头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它脖颈上的肌肉猛地一绷。
硬生生把那截烂木头拖出了水面。
“哗啦。”
水宝破水而出。
嘴里叼着木头,游到岸边。
把木头甩在陆长风脚下。
它两只前爪搭在石头上。
仰着头。
冲着陆长风“叽叽”叫了两声。
声音里透着股子生猛的狠劲儿。
陆长风扯了一下嘴角。
这水猴子的水下爆发力。
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
它在水里,就是天生的杀手。
“只要不是从山上流下来的东西。”
陆长风看着它。
声音冷冽。
“不管是两条腿的,还是四条腿的。”
“只要敢从底下潜过来。”
“全给我摁死在水里。”
水宝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
粗长的尾巴在水面上重重一拍。
水花飞溅。
算是应下了这个差事。
水里的防线有了。
但光靠一只水獭,还不够。
岸边这大片长满枯苇子和灌木的河滩。
是天然的藏身地。
陆长风站直身子。
左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
塞进嘴里。
“吁——”
一声尖锐高亢的呼啸。
穿透了河谷里的冷风。
顺着陡峭的山梁传了上去。
哨音刚落没多久。
上头的松树林里就传来了动静。
枯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银月迈着轻盈的步子。
从林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身银灰色的皮毛在冷风里随风倒伏。
绿幽幽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河谷。
它身后。
两头毛色纯黑的变异小狼崽。
跌跌撞撞地跟了下来。
这俩小家伙才出生没半个月。
但在灵泉水的滋养下。
骨架子长得飞快。
已经有普通土狗大小了。
左边那只跑得太急。
前爪绊在一条埋在雪里的老树根上。
身子往前一栽。
直接在雪坡上滚了两个圈。
“呜……”
它晃了晃沾满雪沫子的黑脑袋。
打了个喷嚏。
爬起来继续颠颠地往陆长风这边跑。
陆长风往前迎了两步。
弯腰在这只笨拙的小狼脑袋上揉了一把。
狼毛粗硬扎手。
他走到河道边缘。
指着两岸一人多高的枯苇子荡。
“银月。”
母狼立刻走到他腿边。
挺直了脖颈。
耳朵竖得像两把尖刀。
“带它们俩。”
陆长风顺着河岸划了一条长线。
“在这两边杂草丛里,把暗哨扎起来。”
“水里的动静归水宝。”
“岸上冒头的,归你们。”
银月低头。
温热的舌头舔了一下陆长风沾着泥的皮靴面。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短吼。
“呜。”
它转过身。
用嘴拱了一下那两只还在咬尾巴玩的狼崽子。
带着它们。
直接钻进了河岸边那片密不透风的枯苇丛里。
灰黑色的身影瞬间被杂草掩盖。
连一丝皮毛的颜色都露不出来。
风一吹。
苇叶沙沙作响。
谁也看不出这草丛底下,藏着能咬断人喉管的野兽。
水路联防。
陆长风这套安保网。
算是彻底织严实了。
他站在河滩上。
看着幽绿的深水潭。
真要有外头那些要钱不要命的蟊贼。
大半夜想从水路摸进阎王岭。
借着夜色掩护。
嘴里叼着根芦苇管,憋着气从水底游过来。
他们根本游不过那个拐角。
冰冷刺骨的潭水会先夺走他们的体温。
接着。
藏在暗流里的水宝。
会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窜出来。
在水底下。
那满嘴细密尖锐的牙齿。
会毫不留情地直接咬穿他们的喉咙。
或者死死拖住他们的脚踝。
把他们硬生生拽进十几米深的烂泥潭底。
血水冒上来,就会被湍急的水流冲散。
连个挣扎的声响。
都传不到水面上。
就算有人命大。
侥幸从水里爬上了岸。
冻得浑身发僵的身体还没站稳。
潜伏在苇子荡里的野狼。
就会直接扑上他们的后背。
一口咬断颈椎。
这片水域。
再也没有半点死角。
成了真正的铁桶。
陆长风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胸口那种常年绷着的防备感。
松懈了不少。
地盘。
终于像块铁板一样牢靠了。
他转过身。
顺着来时的乱石滩往回走。
河边的石头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暗冰。
极滑。
陆长风正想着一会回去还得劈点柴火。
右脚踩在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上。
鞋底的老胶皮没吃住劲。
“哧溜。”
脚底猛地一滑。
他高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右边倒去。
陆长风眼神一紧。
腰腹肌肉条件反射般猛地一收。
左脚重重跺在旁边的冻土上。
“砰!”
借着这股生猛的力道。
他硬生生把歪倒的身子拽了回来。
两只胳膊在半空胡乱挥舞了两下。
终于稳住了重心。
右脚踝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
是前些天扭伤的旧位置。
“真滑。”
他暗骂了一句。
老脸难得地热了一下。
这要是摔个狗吃屎,这深山兽王的脸算是丢尽了。
好在周围没别人。
他搓了搓发酸的脚腕。
把旧皮靴在干土上使劲蹭了两下。
踩实了步子。
大步往山上的庄园走去。
山路上的雪踩得很实。
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半个时辰后。
那座气派的原木大别墅出现在视线里。
烟囱里正往外吐着平稳的白烟。
空气里飘着一股苞米面发糕的甜香味。
陆长风推开沉重的木栅栏大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响。
院子里很热闹。
却不见熊霸的影子。
那头黑瞎子八成是躲在后头啃骨头去了。
主屋的木门紧闭着。
但院子中央的雪地上。
站着三个穿着红棉袄的小丫头。
初雪。
初雨。
还有被初雪牵着手的初霜。
三个闺女都没在地上疯跑。
她们齐刷刷地仰着脑袋。
脖子往后仰着一个夸张的弧度。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天空。
今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
铅灰色的天幕像一块厚重的破布。
陆长风停下脚步。
顺着她们的视线抬起头。
在极高极远的云层边缘。
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正在逆着冷风。
一圈一圈地盘旋。
那不是麻雀。
也不是乌鸦。
距离这么远,依然能看出它那宽大得惊人的翼展。
两只翅膀像两把锋利的刀片。
在阴沉的天空中平稳地滑翔。
这是一只猛禽。
山里真正的空中霸主。
初雨听见院门响。
她回过头。
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看见陆长风。
小丫头撒开腿跑了过来。
一把抓住了他军大衣的下摆。
用力扯了两下。
“爸爸。”
初雨的声音在风里脆生生的。
她另一只小手指着天上的那个黑点。
“水里地上都有朋友了。”
小丫头嘟着嘴。
满眼的亮光。
“天上那只大鸟好漂亮。”
“我也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