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雨的小手攥得很紧。
隔着厚实的军大衣帆布。
陆长风能感觉到那股子执拗的劲儿。
小丫头仰着脖子。
下巴快要抬到天上去了。
白嫩的脸蛋迎着落雪的冷风。
冻出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浑然不觉。
那根短短的食指,死死指着高高的云层。
“天上那只大鸟好漂亮。”
“我也想要!”
脆生生的童音。
在落雪的院子里散开。
旁边站着的初雪和初霜也跟着抬起头。
三个穿着红棉袄的丫头片子。
齐刷刷地望着天。
陆长风顺着闺女的手指往上看。
阴沉的天幕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灰布。
风卷着雪花在半空打着旋儿。
光线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睛。
眼角挤出两道深刻的褶子。
挡住了风口吹来的冰渣子。
几千米的高空上。
一个黑点正在厚重的云层边缘盘旋。
距离太远了。
普通人看过去,也就是一粒随风飘的煤灰。
但陆长风的神级体能,早就强化了视力。
他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山雀或者老鸦。
巨大的翼展。
在冷风中绷得笔直。
像两把开了刃的黑色钢刀。
生生切开了翻滚的寒流。
它没有扑腾翅膀。
就这么张着双翼。
借助着山谷里兜上来的冷气流。
在空中一圈一圈地滑翔。
姿态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孤傲。
不把地上的任何活物放在眼里。
这是一只真正的天空霸主。
成年金雕。
或者海东青。
陆长风的眉头。
慢慢拧成了一个结。
中间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低下头。
看了一眼站在腿边满眼期待的初雨。
又看了看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这双手。
能徒手掰开变异藏獒的嘴。
能按住三百斤黑瞎子的脖颈。
能一拳砸断一棵碗口粗的白桦树。
但现在。
这双手僵在半空,有点不知道往哪放。
陆长风扯了下干裂的嘴唇。
露出一抹少见的难色。
他这辈子。
第一次被闺女的一句话给难住了。
地上跑的。
不管是山君还是熊霸。
他能靠着拳头和威压,硬生生打服。
水里游的。
深水潭再冷,他也能靠着诱饵。
把水宝那精明的小贼给钓上来。
可这天上飞的。
隔着几千米的云层。
手里连把长枪都没有。
就算有枪。
一枪打下来,也是一具血肉模糊的死尸。
初雨要的是活物,是能陪着玩的伴儿。
他总不能插上翅膀飞上去抓。
这玩意儿不落地。
拿肉在地上引诱都没用。
老鹰的眼睛毒得很,稍有风吹草动,直接扎进云窝子里。
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再露头。
陆长风抬起旧皮靴。
鞋底在冻硬的雪壳子上蹭了两下。
发出一阵干涩的沙沙声。
有点烦躁。
这牛皮要是吹破了。
在三个丫头面前。
这当爹的脸往哪搁。
“爸爸。”
初雨见他不吭声。
小手又用力拽了拽军大衣的下摆。
“大鸟飞走了。”
她声音里带上了点委屈的鼻音。
陆长风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刚准备蹲下身。
想个借口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脑颅深处。
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针扎感。
刺痛感瞬间穿透了神经。
“嗡——”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共鸣音。
在意识空间里轰然炸响。
震得他耳膜发鼓。
紧接着。
那道冰冷的机械女声。
不带一丝波澜地响了起来。
【检测到家人强烈愿望。】
【任务触发:捕捉天空霸主,补全海陆空生态。】
【任务目标:收服成年猛禽一只。】
陆长风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胸腔里的心跳。
猛地漏了一拍。
随后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咚。
咚。
系统插手了。
这说明这事儿有门道。
机械音刚落。
眼前的视线突然模糊了一瞬。
一片淡蓝色的光影。
直接在他的视网膜上铺展开来。
那是满级寻宝术的进阶形态。
一张全息的阎王岭立体地图。
山川、河流、树林。
全变成了纵横交错的线条。
一条醒目的红色光线。
从他现在站立的庄园院子开始。
像一条游动的火蛇。
顺着山势一路往上蔓延。
红线穿过了后山的红松林。
跨过了水宝潜伏的清水河深水潭。
越过了一道道险峻的冰沟和断崖。
最后。
直直地扎向了阎王岭最深处的那座孤峰。
老鹰嘴。
那是靠山屯猎户们给那座山头取的名字。
整座山峰像是一把直插云霄的石剑。
四周全是被风化的光秃秃石壁。
没有一棵树。
只有终年不化的坚冰和积雪。
山顶常年被厚重的云雾遮挡。
气候恶劣到了极点。
连生命力最顽强的崖柏都扎不下根。
那里。
是生命的禁区。
红色光线的尽头。
在老鹰嘴最高处的一块凸起岩石上。
化作了一个闪烁的光点。
一明一暗。
透着一股子生猛的野性召唤。
陆长风眼底的难色。
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子被激起好胜心的狂热。
巢穴。
那畜生的老窝在崖顶上。
只要知道老窝在哪。
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飞得再高。
也得回窝孵蛋睡觉。
也得落地吃食。
陆长风眼前的光影地图渐渐隐去。
冷风重新刮在脸上。
他回过神来。
低下头。
看着满眼委屈的初雨。
还有旁边眼巴巴瞅着他的初雪和初霜。
他弯下腰。
宽大的手掌伸过去。
在初雨的头顶上用力揉了两把。
把小丫头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行了,别撇嘴了。”
陆长风声音低沉醇厚。
透着一股子砸在石头上的准成劲儿。
“爹答应你。”
“给你把那只大鸟弄回来。”
“让它天天停在院子里给你唱歌。”
初雨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点燃了两根小火柴。
“真的?”
“不骗人?”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长风站起身。
大腿上的肌肉绷紧。
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他没在院子里多待。
转身走向主屋。
伸手推开那扇包着铁钉的厚重木门。
“吱呀。”
屋里地暖的热浪迎面扑来。
带着一股子苞米面贴饼子的焦香。
林清秋正站在灶台前。
手里拿着个葫芦瓢,往铁锅里舀水。
听见开门声。
她回过头。
额头上带着一层细汗。
“当家的,饭马上好了。”
“先洗个手吧。”
“不吃了。”
陆长风大步跨过门槛。
随手带上木门。
他没往灶台边凑。
直接走到屋角那个堆放农具和杂物的木架子前。
那是一堆平时干粗活用的家什。
他弯下腰。
粗糙的手指在杂物堆里翻找。
铁器碰撞,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
翻了半天。
他拽出了一捆沾着灰土的粗麻绳。
这绳子有大拇指那么粗。
是用生牛皮和野大麻混编的。
韧性极大。
平时用来捆几百斤的原木都不会断。
陆长风把麻绳拿在手里。
用力扯了两下。
“崩崩。”
绳子发出沉闷的受力声。
很结实。
他又在底下的木箱子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一把短柄铁镐。
镐头是精钢打的。
尖端磨得极其锋利。
原本是用来在河面凿冰窟窿捞鱼的。
木柄上缠着一层防滑的破布条。
布条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
林清秋把葫芦瓢放在水缸盖上。
看着陆长风这副全副武装的架势。
心头猛地一跳。
“当家的。”
她走过来两步。
双手在粗布围裙上不安地擦着。
“你拿绳子和冰镐干啥去?”
“外头天都快黑了,又要变天。”
陆长风把粗麻绳一圈一圈地缠在腰间。
打了个死结。
又把短柄铁镐别在皮带的后腰处。
冰凉的铁器贴着棉衣。
透着一股子冷硬的杀伐气。
他转过头。
看着林清秋写满担忧的眼睛。
扯了一下嘴角。
“去后山办点事。”
他没细说去爬老鹰嘴。
那地方太险。
说出来只能让这女人在家里干着急。
“门插好。”
“让银月晚上警醒点。”
陆长风把挂在墙上的军大衣取下来。
穿在身上。
没系扣子。
他大步走到门口。
拉开门栓。
门板被风吹得往后一仰。
冷风倒灌进屋里。
陆长风迈出门槛。
没再回头。
旧皮靴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
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他穿过木栅栏。
绕开正在打盹的熊霸。
迎着刀子一样的寒风。
陆长风抬起头。
目光穿透漫天的飞雪。
死死盯着阎王岭深处。
那里。
那座常年被云雾遮挡、飞鸟绝迹的最高峰。
正像一柄黑色的长剑。
孤独而狂傲地刺破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