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帶來的溫暖是真實的，但睜開眼後，冰冷的現實依舊像鐵壁一樣矗立在面前。第二天，林瀚是被連續不斷的電話鈴聲吵醒的——他昨晚直接在辦公室沙發上湊合了一宿。
電話那頭，是甦小暖氣急敗壞又強作鎮定的聲音︰“林總，又有三家供應商的催款函到了，措辭很強硬，說一周內看不到款就準備起訴並申請資產凍結。銀行那邊也來電話‘關心’我們的還款計劃了。還有……輝煌那邊放風，說願意‘善意接收’我們《奔跑吧》項目組的部分核心人員和設備，價格‘從優’。”
（內心oS︰催命符一張接一張啊！王天霸這老王八，吃肉連骨頭渣都不放過，還想把老子還沒斷氣的節目組也給掏了！）
林瀚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那個眼袋深重、胡子拉碴、活像逃難回來的男人，扯了扯嘴角。（內心oS︰林瀚啊林瀚，你這幅尊容，去演落魄老板都不用化妝了。）
上午的時間在焦頭爛額中度過。他一邊讓甦小暖盡量跟供應商周旋，爭取寬限，一邊咬牙切齒地回絕了輝煌那邊“善意”的掏心掏肺。賬面上的錢像陽光下的冰塊，飛速消融，而《花千骨》最後的特效和宣傳費用就像個無底洞，張著大口等著喂。
就在他對著財務報表，感覺太陽穴血管又要爆掉的時候，內線電話響了，是前台小姑娘小心翼翼的聲音︰“林總，有位劉仙仙小姐，還有一位女士，說是她的母親，想見您。沒有預約……您看？”
劉仙仙？還帶著她媽媽？
林瀚愣了一下。這丫頭昨天剛讓助理送了夜宵，今天怎麼親自來了？還帶著家長？他心里莫名有些緊張。（內心oS︰該不會是……她媽媽覺得公司要完，來談解約或者提前結算的吧？雖然仙仙那丫頭看起來不像，但她媽媽……可就難說了。）
“請她們上來吧。”林瀚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襯衫，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狼狽。
幾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劉仙仙先走了進來。她今天穿得很素雅，淺藍色的棉麻長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長發柔順地披在肩後，臉上依舊是干干淨淨的淡妝，甚至沒涂口紅，整個人像一株清晨帶著露水的鈴蘭。她手里拿著一個小巧的手提包，看到林瀚，微微抿唇，露出一個有些羞澀的淺笑︰“瀚哥。”
跟在她身後進來的，是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保養得宜、氣質溫婉知性的女士。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香雲紗旗袍，外面搭了件薄薄的羊絨披肩，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精致的發髻，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眼神溫和但透著清晰的睿智和審視。她就是劉仙仙的母親，劉雅茹。一位早年也曾是知名演員，後來退隱相夫教子，將女兒一手帶大並規劃演藝道路的傳奇女性。
“林總，冒昧來訪，打擾了。”劉雅茹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讓人心靜的韻律。
“劉阿姨，您太客氣了，快請坐。”林瀚連忙起身招呼，心里卻更加打鼓。（內心oS︰這陣仗……不像是來要錢的，但也不像是純串門啊。）
三人分賓主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林瀚讓助理上了茶。
劉雅茹輕輕抿了一口茶，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間略顯凌亂卻依舊能看出昔日氣派的辦公室，最後落在林瀚掩飾不住疲憊的臉上，開門見山︰“林總，公司最近的事情，我和仙仙都听說了。不容易。”
林瀚苦笑︰“讓劉阿姨見笑了，是我經營不善。”
“商場起伏，本是常事。”劉雅茹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和，“我今天來，不是來安慰你，也不是來問責。仙仙這孩子，性子靜，話不多，但心里什麼都明白。她回來跟我說，公司現在很難，瀚哥……哦，林總你，更難。”
她看了一眼旁邊安靜坐著的女兒，劉仙仙微微垂著眼簾，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絞在一起，顯得有些緊張。
劉雅茹繼續道︰“仙仙從小拍戲，攢下了一些錢，我也為她做了一些理財。數目不大，但對于一個女孩子來說，也算是一份保障。”她從隨身的手提包里取出一個薄薄的文件袋，推到林瀚面前。
林瀚心里一緊。（內心oS︰果然是錢的事？）
“這里面，是仙仙個人名下能動用的、相對靈活的一部分資金，大概……這個數。”劉雅茹說了一個讓林瀚眼皮一跳的數字，雖然不算天文數字，但絕對是一筆可觀的現金。“另外，這是仙仙未來兩部已簽約戲約的片酬預付授權書，以及她幾個代言合約未來兩年的部分收益權轉讓意向書。”
林瀚徹底愣住了，他看著那份文件袋，又看看低著頭的劉仙仙，再看看神色平靜的劉雅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劉阿姨，仙仙，這……這太貴重了！公司現在的情況，這筆錢投進來，風險太大了！我不能……”林瀚連忙推辭。
“林總，”劉雅茹打斷他，目光溫和卻堅定，“我和仙仙不是在做慈善投資。我們是在做一個基于信任和判斷的選擇。仙仙信任你，不止是因為你給了她機會，把她從那個迷茫的狀態里拉出來，更是因為，她看到了你這個人，在順境和逆境中，對待身邊人的方式。”
她頓了頓︰“也許你在管理上、在處理某些關系上有失誤，但你對藝人的那份真心實意的栽培和愛護，我和仙仙都感受得到。娛樂圈是個名利場，真心比金子還稀罕。現在公司有難，那些沖著名利來的人走了，正好。”
她看向林瀚，眼神銳利了幾分︰“這筆錢，不是借給星途傳媒這個公司的，是借給你林瀚這個人的。我相信，一個能讓仙仙這樣性格的孩子，在風口浪尖上還堅持留下來，並且願意拿出自己全部積蓄去支持的人，不會那麼容易倒下。這筆錢，或許能幫你渡過眼前的難關，讓你有機會重新站起來。如果……萬一真的最壞的情況發生，那我和仙仙也認了，就當是買了一個教訓，也看清了一些人。”
劉仙仙這時終于抬起頭，清澈的眼楮看著林瀚，聲音細細的，卻很清晰︰“瀚哥，你別有壓力。媽媽和我都商量好了。這些錢……你拿去用。我相信你。公司一定會好起來的。”
林瀚看著劉仙仙那雙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楮，看著她母親那理性卻充滿力量的信任，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鼻腔一陣酸澀。在接連遭遇背叛、質疑、落井下石之後，這份來自最安靜角落的、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像一道最溫暖的陽光，直接照進了他心底最冰寒的角落。
（內心oS︰我靠……這母女倆……真是……老子何德何能啊！仙仙這傻丫頭，把自己壓箱底的錢都掏出來了？還有她媽媽，這麼通透又敢賭……這情分，比山還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站起身，對著劉雅茹和劉仙仙，鄭重地鞠了一躬︰“劉阿姨，仙仙，謝謝！這份情，我林瀚記下了！錢，我收下，算公司向仙仙個人借的，我會立下最規範的借款協議，約定利息和還款期限。我向你們保證，只要我林瀚還有一口氣在，這筆錢，連同這份信任，我絕對不讓它打水漂！”
劉雅茹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扶了扶眼鏡︰“好，有林總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具體協議，讓法務去弄吧，公事公辦。”她拉起女兒，“那就不多打擾了，林總你忙。仙仙，我們走吧。”
劉仙仙跟著母親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林瀚一眼，小聲說︰“瀚哥，注意身體。”然後才輕輕帶上門離開。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林瀚看著桌上那份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文件袋，久久無言。這筆錢，如同久旱之後的甘霖，雖然不足以徹底解渴，卻能救命，能讓他爭取到至關重要的喘息時間。
（內心oS︰仙仙啊仙仙，你這丫頭……平時不聲不響，關鍵時刻，真是給老子送來了一場及時雨！還有她媽媽，不愧是當年紅過的人物，眼光和魄力，都不是一般人！）
感動和壓力並存。他小心地收好文件袋，心里盤算著這筆錢該用在最關鍵的刀刃上。
下午兩點五十，林瀚提前十分鐘來到了那家熟悉的、隱私性極好的日料店包廂。他到的時候，柯頤已經到了。
她今天沒穿那些夸張的時尚單品，而是穿了一身剪裁極佳的深藍色絲絨西裝套裝，里面是簡單的白色真絲吊帶，長發微卷，松散地披在一側，妝容是干淨的大地色系，唇膏是復古的磚紅色。她正低頭看著手機，手指快速滑動，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精致而冷靜，渾身散發著一種“我很忙，但抽空來見你”的精英氣場。
听到動靜，她抬起頭，看到林瀚，眉梢微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紅唇輕啟︰“嘖，才幾天沒見，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難民了？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胡子也不刮，林總，注意點形象管理，你現在可是媒體焦點。”
林瀚在她對面坐下，苦笑道︰“能活著來見你就不錯了，還形象管理？我現在出門不被扔臭雞蛋就算群眾素質高了。”
柯頤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將手機放到一邊，拿起清酒壺給他倒了一杯︰“先喝點，壓壓驚。看你這副樣子，昨晚又沒睡吧？”
林瀚也不客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帶著微辣滑入喉嚨，稍稍緩解了些緊繃的神經。“睡了，在辦公室沙發上，做了好幾個被債主追殺的噩夢。”
柯頤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條斯理地品著，然後從隨身的愛馬仕包里拿出一個黑色的文件夾，推到林瀚面前。
“喏，給你帶的‘慰問品’。”
林瀚看著那個文件夾，心里一動，拿起來打開。里面是一份投資意向書的草案。條款清晰，但條件……相當苛刻。
投資方是“頤然資本”，一個沒怎麼听說過的名字，但關聯方里列了幾個名字，林瀚隱約有些印象，似乎是時尚圈和海外的一些低調投資人。投資金額不小，足以覆蓋星途目前最緊迫的債務和《花千骨》的後續費用。但代價是︰這筆錢作為可轉換債券，年化利息高得嚇人；同時，頤然資本將獲得星途傳媒未來某個新業務板塊（待定）的優先投資權和一部分董事會的觀察員席位；最重要的是，如果星途傳媒在約定期限內無法達成某個盈利目標或實現某個關鍵里程碑（比如《花千骨》對賭失敗），林瀚個人持有的部分公司股權將作為抵押，有可能被強制轉讓。
“這條件……”林瀚看完，抬頭看向柯頤，“夠狠的啊。年化利息快趕上高利貸了，還要我拿股權做抵押？你這是趁火打劫呢，柯老板？”
柯頤放下酒杯，雙臂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那雙漂亮的混血眼楮里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趁火打劫？林瀚，你要搞清楚，現在是你家的房子著火了，快燒到房梁了。銀行不給你貸款，原來的合作伙伴恨不得離你八丈遠，王天霸等著撿你的尸。我這份意向書，雖然利息高，條件苛刻，但它是真金白銀，而且能在三天內到賬。它能幫你把火撲滅，保住房子主體結構，讓你有機會重新裝修，甚至加蓋樓層。”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別跟我談感情，也別指望我像劉仙仙小姑娘那樣憑著一腔信任就掏錢。我是商人，我們之間是盟友，但更是投資與被投資的關系。我看好你這個人還沒死透，看好你手里捏著的《花千骨》和《盛裝》的劇本價值，也看好你被逼到絕境後可能爆發出來的狠勁和創意。所以，我押注。但押注就有風險，我要求高回報和風險控制，天經地義。”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務實︰“當然，你也可以不接受。繼續去求爺爺告奶奶，看看有沒有第二個傻子願意在這個時候，用更優惠的條件給你錢。不過，時間不等人，你的供應商、你的員工、還有王天霸，恐怕不會給你太多時間。”
林瀚看著柯頤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臉，心里卻奇異地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感覺。相反，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屬于成年人世界的清晰和踏實。柯頤說得對，這不是雪中送炭的友情，這是一場基于冰冷評估和風險計算的交易。而她願意在這個時候坐下來跟他談這筆交易，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信任和肯定。
（內心oS︰這才是柯頤啊！永遠清醒，永遠務實，永遠把界限劃得清清楚楚。媽的，這種被當成一個還有價值的‘標的物’來對待的感覺，居然比那些虛頭巴腦的同情和安慰，更讓老子覺得踏實！）
他重新拿起那份意向書，仔細地又看了一遍那些苛刻的條款，然後，抬起頭，看著柯頤，嘴角勾起一抹帶著狠勁和釋然的笑容︰“利息是高，股權抵押風險也大。不過……你說得對，老子現在沒資格挑三揀四。這筆錢，能救命，能讓我喘口氣，能把《花千骨》做完，能去跟王天霸那老王八繼續周旋！這就夠了！”
他拿起筆，在投資意向書的最後一頁，乙方簽字欄上，刷刷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推回給柯頤。
“柯老板，合作愉快。希望你的投資，物超所值。”
柯頤看著他簽完字，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淡表情終于松動了一些，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滿意和……或許還有一絲別的什麼情緒。她收起文件夾，也拿起筆，在甲方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林總。”她端起酒杯，“祝你的《花千骨》，真能‘骨’動天下，也祝我的投資，早日回本，大賺特賺。”
兩只酒杯輕輕一踫。
喝完酒，柯頤放下杯子，像是隨口問道︰“劉仙仙那邊，也給你送溫暖了？”
林瀚點點頭，沒有隱瞞︰“嗯，她和她媽媽，借了一筆錢給我，解了燃眉之急。”
柯頤輕笑一聲︰“那丫頭，看著不聲不響，倒是挺有膽魄。她媽媽劉雅茹，更是個明白人。”她看了林瀚一眼，“你運氣不錯，這種時候，還能有這樣的‘傻’姑娘和明白人挺你。”
林瀚自嘲︰“是啊，全靠大家接濟，才沒餓死。”
“知道就好。”柯頤拿起包，站起身，“錢的事情解決了，下一步，想清楚怎麼打翻身仗吧。光靠一部《花千骨》對賭，贏了也只是喘口氣。王天霸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走了，賬我結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林瀚一眼，語氣難得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把胡子刮刮，衣服換換。仗要打，臉面也不能太難看。”
說完，她拉開門，踩著高跟鞋，搖曳生姿地離開了。
林瀚坐在原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又看了看身上皺巴巴的襯衫，忽然笑了。
劉仙仙母女送來了信任的溫暖和救急的甘霖。
柯頤送來了冰冷的現實和搏命的本錢。
一邊是清澈見底的真心，一邊是明碼標價的籌碼。
這兩者，在此時此刻，對他而言，都同樣珍貴，同樣不可或缺。
他拿起手機，給甦小暖發了條信息︰“資金問題，暫時緩解。通知《花千骨》項目組，全力沖刺，確保質量和進度！通知法務，準備兩份借款協議，一份給仙仙，一份給‘頤然資本’。”
發完信息，他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如同一片欲望的海洋。
他心中的迷茫和頹喪，如同被大風吹散的霧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壓力、賭性、以及被逼到牆角後破釜沉舟的狠厲與清晰。
（內心oS︰彈藥有了，雖然不多，還背了高利貸和賣身契。但至少，老子能站直了，跟王天霸再干一場了！《花千骨》，你可千萬給老子爭氣啊！）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第一步，先去把這張“難民臉”收拾一下。
柯頤說得對，仗要打，臉面也不能太難看。
畢竟，他林瀚，還沒認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