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會慶功宴的香檳氣泡還沒在王天霸的肥腸里完全消散，城市另一頭某個隱蔽的角落，“星途視頻”這架七拼八湊的“破飛機”，正在一個極其寒酸的“機庫”里，進行著踉踉蹌蹌的首次“試車”。
這個“機庫”，位于城市邊緣一個上世紀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式寫字樓里。樓體灰撲撲的，牆皮斑駁，電梯運行時發出的“嘎吱”聲能讓人患上幽閉恐懼癥。星途視頻的臨時辦公點，就在這棟樓的六層，一個面積不到兩百平、以前被用來做少兒英語培訓的隔間里。
推開那扇貼滿褪色字母卡片的玻璃門，映入眼簾的景象，足以讓任何懷揣互聯網創業夢想的熱血青年瞬間心梗。
空間被簡陋的隔板分成幾個區域。最大的區域里，擁擠地擺著十幾張二手辦公桌，桌子上堆滿了各種型號、新舊不一的電腦主機和顯示器，電線像藤蔓一樣糾纏在地上，稍不留神就能絆個人仰馬翻。空氣里彌漫著泡面、汗味、還有機器散熱產生的淡淡焦糊味混合的復雜氣息。
幾個穿著皺巴巴t恤或格子衫、頭發油膩、眼袋比眼楮還大的程序員，正 里啪啦地敲著鍵盤，嘴里不時蹦出“bug”、“架構”、“服務器壓力”之類的詞匯，表情苦大仇深，仿佛在跟代碼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搏斗。牆角堆著一箱箱康師傅紅燒牛肉面——這是他們目前最主要的戰略物資。
這就是甦小暖用“高價”（相對于目前公司財務狀況）從一家瀕臨倒閉的小技術公司挖來的核心團隊，領頭的是個叫阿杰的年輕人，看起來像大學剛畢業，實際已經在這行摸爬滾打了好幾年，技術過硬，就是有點不修邊幅，此刻他正頂著一頭雞窩般的亂發，對著屏幕上滾動的命令行界面念念有詞。
（阿杰內心oS︰媽的，這現成的平台框架bUG也太多了！說好的‘開箱即用’呢？這分明是‘開箱即跪’！林總給的預算，只夠買這種‘丐中丐pLUS’版本的授權，服務器還是跟別人合租的，帶寬摳搜得跟用滴管似的……這要能撐住《花千骨》上線，我直播倒立寫代碼！）
而在稍微“體面”一點的小隔間里，是產品經理和UI設計師的地盤。產品經理是個戴眼鏡的妹子，叫小敏，此刻正對著畫得亂七八糟的原型圖和白板上的用戶流程圖愁眉苦臉。UI設計師則是個文藝男青年，留著長發扎成小辮，正對著屏幕上那個配色詭異（紫配綠）、布局感人（圖標大得能當靶子）、仿佛停留在十年前的網頁界面，痛苦地揪著自己的小辮子。
（UI設計師內心oS︰蒼天啊！大地啊！這配色方案是哪個直男癌晚期定的？‘要醒目，要喜慶’？這他媽是視頻平台，不是鄉村大舞台！還有這布局……用戶是來刷劇的，不是來玩‘大家來找茬’的！我的審美……我的職業尊嚴……嗚嗚嗚……）
而在隔壁一個用文件櫃臨時隔出來的“編劇工坊”里，氣氛又是另一番景象。
這里煙霧繚繞——不是香煙，是宋知微燃燒腦細胞產生的無形硝煙。她盤腿坐在一張折疊行軍床上，面前的小桌子上攤滿了打印出來的《贅婿》原著章節、她自己寫的人物小傳、分場大綱，以及各種顏色的便利貼。她身上還是那件oversize黑色連帽衛衣，頭發比上次見更亂了，黑眼圈濃得可以直接去演熊貓，但那雙眼楮亮得像探照燈，死死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速度快出殘影。
她旁邊，兩個同樣面露菜色但眼神亢奮的年輕編劇，正一邊啃著面包，一邊對著各自的屏幕奮筆疾書，不時低聲交流一句︰“知微姐，男主這里裝逼打臉是不是還不夠爽？”“我覺得可以再加個配角嘲諷，然後被反殺，雙重爽點！”
地上散落著幾個空了的咖啡罐和零食包裝袋。整個空間彌漫著一股“不瘋魔不成活”的創作狂熱。
（宋知微內心oS︰快了快了！第一集劇本馬上就磨出來了！男主穿越成贅婿，被岳母刁難，被小姨子鄙視，被下人欺負……忍！忍到第三章，商業奇才屬性覺醒，用現代知識小露一手，震驚全場！對，就是這種節奏！每十分鐘一個小高潮，每集結尾一個大懸念！網劇嘛，要什麼深刻內涵？要的就是爽！要的就是讓觀眾熬夜追更，一邊罵‘什麼鬼’一邊忍不住點下一集！）
而在辦公室唯一還算干淨的角落——以前可能是老師的休息區，現在擺上了一台簡單的攝像設備和一塊素色背景布。夏麗蝶正在這里。
她今天沒有穿華麗的民族服飾，而是換了一身便于活動的棉麻練功服，白色上衣，藏藍色闊腿褲，長發編成一條粗粗的麻花辮垂在胸前，素面朝天，干淨得像山澗的泉水。她正在調試攝像機角度，身邊放著一個小音箱，里面播放著輕柔的民族音樂。
“這樣……角度可以嗎？”夏麗蝶有些不確定地問旁邊一個被臨時拉來當攝像的行政部小姑娘。
小姑娘看了看取景框︰“麗蝶姐，好像有點偏，你再往左邊站一點……對，好！可以開始了！”
夏麗蝶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面對鏡頭，臉上露出一個溫暖而略帶羞澀的笑容︰“大家好，我是夏麗蝶。今天，我想教大家一個我們家鄉很簡單的、表達歡迎和喜悅的舞蹈動作，它叫‘踏雲步’……”
她的聲音溫柔清澈，一邊講解，一邊舒展身體，開始示範。她的動作輕盈優美，手臂舒展如天鵝，腳步靈動似流雲，即使是最簡單的動作，由她做來也充滿了獨特的韻味和感染力。沒有華麗的舞台，沒有精致的妝發，只有她和她的舞蹈，卻莫名有種打動人心的純淨力量。
（行政小姑娘內心oS︰哇……麗蝶姐跳舞真好看！感覺心情都變好了！這個拍出來，肯定有人喜歡！比那些搞怪短視頻高級多了！）
林瀚此刻，正像個救火隊員一樣，穿梭在這幾個“戰區”之間。
他先貓著腰鑽進技術區，拍了拍阿杰的肩膀︰“杰哥，情況咋樣？能按時上線不？”（內心oS︰千萬別跟我說不行！老子心髒受不了！）
阿杰頭也不抬，手指還在鍵盤上飛舞︰“林總，壓力測試結果出來了，模擬同時在線一千人，頁面響應延遲平均三秒，峰值可能卡死。如果《花千骨》上線，估計……撐不過第一集片頭曲。”
林瀚眼前一黑︰“那……那怎麼辦？加服務器？加帶寬？”
阿杰終于停下，轉過頭，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林瀚︰“林總，加服務器加帶寬，是要錢的。我們現在的預算，只夠維持目前這個‘勉強能打開網頁’的狀態。除非……”他壓低聲音，“除非《花千骨》播出後，立刻有大量會員充值，而且錢能馬上到賬，我們立刻升級。”
（林瀚內心oS︰這不就是死循環嗎！沒體驗用戶不來，沒用戶沒錢升級，不升級體驗更差……要了親命了！）
“行……行吧，你們再優化優化代碼，看能不能從牙縫里再擠出點性能。”林瀚干巴巴地鼓勵了一句，逃也似的離開了技術區。
來到產品UI區，他看著屏幕上那個花花綠綠、堪稱精神污染的首頁，嘴角抽了抽︰“這……這就是我們的門面？”
小敏扶了扶眼鏡，一臉無奈︰“林總，這是綜合了‘成本最低的模板’、‘開發速度最快’以及‘阿杰他們說勉強能實現’幾個條件後，誕生的……終極形態。”
UI設計師悲憤地補充︰“林總，給我加一萬預算，不，五千！我就能讓這玩意兒至少看起來像個正經網站！”
林瀚捂了捂錢包的位置（雖然里面沒多少錢），痛苦地移開目光︰“先……先這樣吧，功能第一，顏值……以後再說。小敏，用戶注冊和付費流程一定要簡單！不能再加步驟了！”
“已經在簡化了，現在只需要手機號和驗證碼，支付支持支付寶和最常見的兩種網銀。”小敏匯報。
（林瀚內心oS︰還好，支付沒掉鏈子，不然真就涼透了。）
鑽進編劇工坊，濃郁的“創作氣息”撲面而來。宋知微看到他，眼楮一亮，直接把筆記本電腦屏幕轉過來︰“林總！來得正好！《贅婿》第一集劇本，最終版！你看，開場三分鐘，男主穿越，懵逼狀態，制造笑點和代入感。第五分鐘，第一次家庭矛盾，岳母刁難，憋屈感拉滿。第十二分鐘，第一次小裝逼，用現代算術知識解決店鋪小危機，爽感初現！第十八分鐘，埋下第一個大懸念，男主發現家族生意有巨大隱患！第二十三分鐘，片尾，男主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配上‘事情，好像變得有趣起來了’的台詞！怎麼樣？節奏是不是抓得死死的？”
林瀚快速瀏覽著劇本，雖然文字直白，甚至有些地方略顯套路，但不得不說，節奏感極強，懸念設置巧妙，確實很符合網絡追劇的爽點需求。
“可以！就這麼拍！”林瀚拍板，“演員呢？男主找好了嗎？”
宋知微嘿嘿一笑︰“找了！戲劇學院一個大四的學生，叫郭俊，形象不錯，有點小帥又帶點慫萌氣質，關鍵便宜！片酬只要市場價的三分之一，還答應配合宣傳！女主和其他配角也找的都是性價比高的新人或老戲骨。導演是我一師兄，拍廣告和短片的，也想轉型，價格好說。場地、服裝、道具……我都按‘極簡’風格搞定了，保證用最少的錢，拍出最‘網感’的效果！”
（林瀚內心oS︰宋知微這丫頭，真是撿到寶了！不僅能寫，還能當半個制片！這摳門勁兒，深得我心！）
“好！劇組盡快組建，抓緊開拍！我們要趕在《花千骨》上線前，至少做出三集《贅婿》的庫存！”林瀚叮囑。
最後，他來到夏麗蝶的“拍攝角”。看著鏡頭前那個翩翩起舞、仿佛自帶淨化光環的姑娘，林瀚浮躁焦慮的心，奇異地平靜了一絲。
夏麗蝶跳完一段，看到林瀚，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來︰“瀚哥，我跳得還行嗎？這個……真的會有人看嗎？”
“當然有人看！”林瀚肯定地說，走過去看了看剛才拍的片段，畫面干淨，舞蹈優美，夏麗蝶的講解也很親切。“麗蝶，你這個系列，就是我們平台的‘清流’，是我們的特色招牌之一！堅持下去，肯定會有很多人喜歡的。”
夏麗蝶開心地笑了，眼楮彎成月牙︰“那就好！瀚哥，我還準備拍點我們家鄉的特色美食制作，比如手抓飯、烤包子，簡單又好吃，可以嗎？”
“太可以了！”林瀚簡直想給夏麗蝶頒發“最佳員工獎”，“就這麼干！內容越多越好！”
就在林瀚巡視完自己的“寒酸王國”，準備回自己那個連窗戶都沒有的“總經理辦公室”（其實就是個放了一張破桌子和一個行軍床的儲藏間）啃泡面時，他的手機響了，是柯頤。
“林瀚，听說你們的‘星途視頻’快要難產出來了？”柯頤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直接，帶著點調侃，“界面是不是丑得驚天地泣鬼神？”
林瀚苦笑︰“柯老板消息真靈通。何止是丑，簡直是‘物理攻擊’級別的辣眼楮。”
“意料之中。”柯頤輕笑，“給你送點‘開塞露’，疏通一下。”
“啊？”林瀚沒反應過來。
“我的團隊幫我拍了一段vlog，內容是我在家里用平板電腦看視頻，正好‘偶然’點開了一個新上線的、叫‘星途視頻’的網站，然後‘偶然’發現了夏麗蝶的那個舞蹈教學視頻，覺得很有意思，跟著學了兩下，還吐槽了一下網站界面丑但內容不錯。”柯頤語氣輕松，“這段vlog，我會在明天中午，我的微博和幾個社交平台發出去。記得讓你們的技術團隊，明天中午之前，務必保證網站能打開，夏麗蝶的視頻頁面別崩了。”
林瀚愣住了，隨即一陣狂喜涌上心頭！（內心oS︰我靠！柯頤這‘現實援助’也太給力了！這是直接送流量啊！雖然可能是吐槽流量，但也是流量啊！）
“柯頤……這……”林瀚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別感動，這是為了我的投資。我的內容在你平台獨家免費播一年，要是平台沒人知道，我不是虧大了？”柯頤輕描淡寫，“順便，這也算是我對夏麗蝶那小姑娘的一點支持，她跳舞，是真心好看。”
掛了電話，林瀚激動地原地轉了兩圈，立刻沖進技術區︰“阿杰！阿杰！明天中午之前，首頁和夏麗蝶的舞蹈視頻頁面，必須確保穩定！哪怕其他頁面崩了，這兩個也不能崩！這是死命令！關系到我們第一口氣能不能喘上來！”
阿杰被他嚇了一跳，隨即也緊張起來︰“有……有流量導入？”
“大流量！”林瀚重重點頭。
阿杰頓時臉色發白，看了看眼前脆弱的服務器狀態，一咬牙︰“兄弟們！今晚通宵！代碼能優化的優化，不能優化的……想土辦法！緩存給我加到最大！靜態資源全部上cdN（內容分發網絡）！林總，加急買最便宜的那檔cdN服務的錢，必須有！”
“批！馬上批！”林瀚毫不猶豫。
這一晚，老舊的寫字樓六層，燈火通明。技術區的鍵盤聲比以往更加密集急促，泡面消耗量創下新高。宋知微那邊也傳來消息，第一集劇本最終定稿，劇組核心成員已確定，明天就能開始前期籌備。夏麗蝶又多拍了兩條舞蹈視頻和一條美食視頻。
林瀚坐在他的“總經理辦公室”里，听著外面傳來的各種聲響，泡面的熱氣模糊了眼前斑駁的牆壁。他心中充滿了忐忑、期待，以及一種近乎悲壯的豪情。
（內心oS︰明天……‘星途視頻’這個丑媳婦，就要第一次見公婆（網友）了。是直接被唾沫星子淹死，還是能靠內容殺出一條血路？媽的，好緊張！比當年第一次見投資人還緊張！）
他知道，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甚至可能連一步都算不上，只是一次小心翼翼的探腳。前方依然是迷霧重重，強敵環伺。
但至少，他們動起來了。
這架用泡面、代碼、劇本、舞蹈和所有人押上的未來勉強黏合起來的“破飛機”，輪子，終于開始艱難地，在粗糙的跑道上，碾出了第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