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門鈴響了。
唐琳不想理會，但門鈴執著地響著。她勉強起身，擦了擦臉，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是錢姐。
她打開門。錢姐看到她紅腫的眼楮和狼狽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閃身進來關上門。
“琳琳！你怎麼……”錢姐放下手里的包，心疼又無奈地看著她。
“錢姐，我沒事。”唐琳聲音沙啞，走回客廳坐下，“就是有點累。”
錢姐在她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頒獎典禮的事，王總很不高興。他說你現在是輝煌的藝人，要注意形象和場合，不能任性。”
唐琳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錢姐嘆了口氣，繼續道︰“《女王宣言》那邊……情況不太妙。新的編劇版本王總不滿意，說不夠商業。好萊塢導演那邊也黃了，王總現在傾向于找一個國內擅長拍商業片的導演，但那樣的話，沖獎的可能性就……”
“所以，當初承諾的‘國際頂級團隊’、‘沖獎大作’，都是空話，對嗎？”唐琳抬起頭，看著錢姐，眼神平靜得可怕。
錢姐避開了她的目光，艱難地說︰“琳琳，這個圈子……你也知道，計劃趕不上變化。王總他……有他的考量。”
“他的考量就是讓我用各種方式去‘爭取’資源，對嗎？”唐琳冷笑，“打球、晚宴、酒局……錢姐，我是個演員，我不是交際花！”
錢姐無言以對。作為經紀人，她比唐琳更清楚王天霸的作風和輝煌內部復雜的利益關系。唐琳在這里，確實得不到當初承諾的那種純粹的、以作品為中心的發展環境。
“還有……”錢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張總那邊……王總暗示，如果你再不‘配合’，可能後續的一些時尚資源和代言……會受到影響。”
最後一絲僥幸也被掐滅了。唐琳感覺心底那點對輝煌、對王天霸殘存的、基于合約和承諾的微弱期待，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現實和強烈的、想要逃離的沖動。
“錢姐，”唐琳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幫我聯系一下甦小暖。”
錢姐猛地抬頭︰“琳琳，你……”
“我想知道，”唐琳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漸漸聚焦，“《盛裝》那個項目……還在嗎？林瀚他……現在是什麼態度？”
錢姐心中一震。她知道，唐琳這是終于下定決心，要試探回歸的可能性了。作為陪伴唐琳多年的經紀人，她親眼看著唐琳從星途那個雖然有些混亂但充滿人情味和希望的環境，來到輝煌這個看似華麗實則冰冷的名利場，一步步消磨掉眼里的光。她也私下和甦小暖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聯系，知道星途視頻如今的發展勢頭和內部氛圍。
“琳琳，你想清楚了？”錢姐鄭重地問，“如果回頭，可能……不會像以前那樣了。林瀚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星途，也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知道。”唐琳苦笑，“是我親手撕毀了合約，是我選擇了離開。現在星途起來了，我又想回去……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但我寧願回去面對他制定的、冰冷的‘新規則’，也不願再留在這里，當一件明碼標價、隨時可以被用來交換利益的商品。”
她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晰而堅定︰“至少，在星途，規則是清楚的，目標是明確的——做好內容，做出好作品。在這里……我連自己到底要為什麼奮斗，都快看不清了。”
錢姐看著唐琳眼中重新燃起的、屬于演員對作品渴望的光芒，心中既欣慰又酸楚。她點了點頭︰“好，我明白了。我會盡快聯系甦小暖，探探口風。不過琳琳，你要有心理準備，林瀚那邊……恐怕不會那麼容易松口。”
“我明白。”唐琳深吸一口氣，“該我承擔的，我不會逃避。”
兩天後，星途傳媒新辦公室。
林瀚正在听宋知微眉飛色舞地講解一個新Ip的改編腦洞，桌上擺著甦小暖剛送來的、厚厚一疊b輪融資的初步洽談意向書。辦公室寬敞明亮，窗外陽光正好，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甦小暖敲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微妙的表情。
“林總，有點事。”甦小暖看了一眼宋知微。
宋知微立刻識趣地抱起筆記本︰“啊，我突然想起還有個分場要磨！林總，甦總監，你們聊！”說完一溜煙跑了。
林瀚示意甦小暖坐下︰“怎麼了？王天霸又出什麼新招了？”
“不是王天霸。”甦小暖坐下，斟酌著措辭，“是……唐琳的經紀人，錢姐，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
林瀚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她︰“哦？說什麼？”
“主要是關心公司近況，恭喜《花千骨》和趙曉月獲獎。”甦小暖觀察著林瀚的神色，“然後……很隱晦地提到了《盛裝》項目，問項目是否還在推進，最新進展如何。還說，唐琳最近看了《花千骨》，很有感觸，覺得趙曉月演得真好，也……很羨慕曉月能有這樣好的團隊和項目機會。”
林瀚听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內心oS︰果然來了。看到曉月成功，坐不住了？後悔了？通過錢姐來試探……倒是符合唐琳驕傲又理性的性子。）
“你怎麼回的？”林瀚問。
“我按您之前定的原則，公事公辦。”甦小暖回答，“我說《盛裝》項目因為之前的主演變動暫時擱置，但劇本版權還在公司，宋知微編劇最近帶著團隊又做了新一輪的打磨，劇本質量比之前更好了。至于項目是否重啟，何時重啟，需要公司綜合評估後決定。”
“她什麼反應？”
“錢姐听了，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唐琳對《盛裝》一直很有感情，覺得那個角色非常挑戰演員的演技厚度，如果項目有機會重啟，她……很願意再了解一下。”甦小暖頓了頓，“最後，她嘆了口氣，說唐琳在輝煌那邊……最近不太順，《女王宣言》項目推進困難，內部環境也復雜，唐琳本人壓力很大，狀態不是很好。”
這是打感情牌了。林瀚心里門清。先是試探項目，再暗示處境艱難，勾起同情心。
“你怎麼看？”林瀚把問題拋回給甦小暖。
甦小暖思考了一下，客觀分析︰“從商業角度，唐琳的回歸有利有弊。利︰她知名度高，形象好，演技扎實，如果真能回來，不僅能提升公司藝人陣容的厚度，也能吸引一部分她的粉絲關注星途視頻。而且《盛裝》這個項目原本就是為她量身打造的，她如果回歸，項目重啟的契合度很高。弊︰她當初是撕毀合約、高調加盟競爭對手離開的，現在回來，如何處理輿論？如何面對公司內部其他藝人（尤其是趙曉月）可能的想法？如何確保她不會再因為利益或其他原因動搖？這些都需要謹慎處理。”
林瀚點頭︰“利弊分析得很清楚。那你覺得，按我們之前定的‘新規則’，她回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取決于她是否能接受那些條件。”甦小暖說，“公開澄清和道歉，以她驕傲的性格，是一道坎。純粹商業合作、取消特殊待遇，她可能心理會有落差。重新試鏡《盛裝》並接受角色調整，更是對她專業能力和心態的考驗。但反過來想，如果她連這些都能接受，也恰恰證明她是真的悔悟，並且願意放下身段，重新開始。”
林瀚沉默了。他想起那個雨夜，他選擇去安撫甦雨晴，讓甦小暖送葉詩涵回去；想起後來他用一份代言合同去“補償”葉詩涵；想起唐琳拿著那份“獨家合約”來爭取《花千骨》時的期待和後來的決裂……過去的他，在處理這些關系上，確實一團糟，充滿了自以為是的權衡和曖昧不清的界限，傷害了別人，也拖累了公司。
現在，新的規則，不僅僅是對外的要求，也是對他自己內心的約束。
“給她一個正式談話的機會吧。”林瀚終于開口，語氣平靜，“你約錢姐和唐琳，時間地點她們定，但必須是私下、正式的場合。我會參加。”
甦小暖有些意外︰“您親自談？”
“嗯。”林瀚點頭，“有些話，有些規則，需要當面說清楚。你也在場，做好記錄。把我們之前定的三條原則，明確地、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告訴她。她能接受，我們再談具體的合作方案。不能接受，那就到此為止。”
他的態度清晰而堅定，不再有過去的猶豫和搖擺。
“另外，”林瀚補充道，“在和她談之前，先跟曉月通個氣。簡單說一下情況，听听她的想法。畢竟，曉月現在是公司的核心，也是……曾經和唐琳有過競爭和芥蒂的人。”
甦小暖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林瀚的用意。這不僅是尊重趙曉月，更是將公司內部可能的矛盾提前溝通、坦誠處理，體現了新規則下對每一位成員的重視。
“我明白了，林總。”甦小暖鄭重應下。
消息很快通過錢姐傳到了唐琳那里。得知林瀚願意親自面談，唐琳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也提得更高了。親自面談，意味著重視，也意味著……規則將毫無轉圜余地地被擺上台面。
她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中依舊美麗卻難掩憔悴的臉，開始為這次至關重要的“回歸試探”，做最後的心理準備。驕傲與悔意，自尊與渴望，在她心中激烈交戰。
而另一邊，趙曉月從甦小暖那里得知唐琳可能想回歸的消息後，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了很多往事，好的，不好的。最終，她對甦小暖說︰“甦總監，我尊重公司的決定，也尊重瀚哥的判斷。如果唐琳姐真的想回來，並且願意遵守公司的規則，我……沒有意見。大家都是為了做出好作品。”
她的回答，大氣而通透，讓甦小暖都感到有些意外和欣慰。
時代的浪潮滾滾向前，曾經走散的人，是否能在新的規則和起點上重新匯聚？這場關于回歸的試探與談判，尚未開始，便已牽動了各方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