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内部首映的第二天，林瀚飞了一趟戛纳。不是去电影节——电影节在五月，现在是三月。他去参加一个中法合拍片的洽谈会。沈傲君给他搞了一张邀请函，说“今年有几部法国片子不错，说不定能找到合作的机会”。林瀚本来不想去——星途影城刚奠基，故宫特展刚开幕，《镜中人》刚杀青，一堆后期要盯着。但沈傲君说了一句“你去了不会后悔”，他就买了机票。
戛纳三月的天气跟北京不一样。地中海的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橄榄树的气味。林瀚从尼斯机场坐车到戛纳，一路上看到棕榈树在海边摇曳，游艇停在港口，桅杆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身是卡其色的休闲裤，脚踩一双棕色的乐福鞋。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点狼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苏小暖没跟他来。她说“我信不过你的品味，但这次我实在走不开”，然后留在北京盯着法务部改合同。林瀚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住进了海滨的一家老牌酒店，房间不大，但阳台上能看到蔚蓝的地中海。
第一天的活动很无聊。洽谈会、鸡尾酒会、晚宴。林瀚端着一杯没有酒精的莫吉托，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盛装出席的电影人走来走去，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展览。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黑色的圆领t恤，没打领带，在一群穿礼服打领结的人中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但他不在乎。他靠在墙上，一边喝莫吉托一边刷手机，看姐妹群里夏丽蝶发的舞蹈视频——她正在院子里教林薇跳民族舞，林薇的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夏丽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他看着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Excusez-moi, vous êtes Lin han?”（打扰一下，您是林瀚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法语带着浓重的南部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林瀚抬起头。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
她四十岁左右，身高一米七，身材纤细但不单薄，肩线笔直，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西装，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修长的脖子。下身是黑色的阔腿裤，脚踩一双黑色的尖头细高跟，鞋跟足有十厘米，但她站得稳稳当当，像长在脚上一样。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烫着大波浪，披散在肩上，几缕头发垂到胸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她的脸很小，颧骨略高，眼窝深陷，嘴唇饱满，涂着暗红色的口红。眼睛是灰绿色的，像地中海的海水，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带着一种慵懒的、阅尽千帆的从容。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刻着一行法文——“La vie est une chanson”（生活是一首歌）。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杯壁上印着她的唇印，暗红色的，像一朵枯萎的玫瑰。
林瀚认出了她。claire Fournier。法国最着名的香颂歌手之一。她的声音沙哑慵懒，像秋天落叶的沙沙声。她在九十年代红遍法国，千禧年后逐渐淡出，偶尔出一张专辑，开一场小型的演唱会。她的歌迷不多，但很死忠，都是那些听过她现场、被她的声音击中过灵魂的人。前世的claire，在四十二岁的时候出了一张专辑《La Fêlure》（裂纹），销量惨淡，但被法国乐评人称为“本世纪最被低估的香颂专辑”。她在那之后没有再出过专辑，偶尔在巴黎的小酒馆里唱几首，慢慢被遗忘。
“我是。”林瀚放下手机，站直了身体，“你怎么认识我？”
claire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落叶。“我看过刘仙仙的纽约演唱会。她在林肯中心唱《moon River》，我哭了。”她用英语说，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但每个字都很认真，“后来我查了你的公司。你们做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不光是赚钱的，还有……灵魂的。”
林瀚看着她，忽然问：“你找我有事？”
claire喝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看着他。“我想跟你们合作。不是你们来找我，是我来找你们。”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写了一首歌，叫《La Fêlure》——裂纹。我想找一个中国歌手合唱。刘仙仙。她的声音，跟我的声音，像两道裂纹，可以合在一起。”
claire把林瀚请到了酒店顶楼的露台。露台正对着戛纳的海湾，游艇的灯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远处十字大道的棕榈树在夜风中摇曳。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踩一双人字拖。西装换下来之后，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在沙滩上散步的普通女人，不是那个曾经红遍法国的香颂歌后。头发散着，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脸上卸了妆，素颜的皮肤还是很好，灰绿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更深，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亲切。
她面前放着一杯红酒，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海面。林瀚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那杯没有酒精的莫吉托，没喝，也看着海面。
“claire，你为什么想跟刘仙仙合作？”
claire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英语说：“因为她的声音里，有家。我的声音里，有流浪。家跟流浪，听起来不一样，但唱的是一件事。就像裂纹，裂开了，但裂开的两边，是同一块瓷。”
林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看着claire，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用前世记忆。前世，claire的《La Fêlure》专辑因为没钱宣传，只卖了几千张。她在巴黎的小酒馆里唱这首歌的时候，台下只有几十个人。但那些人里，有一个法国电影导演，后来把那首歌用在了他的电影里，拿了凯撒奖。但那已经是五年后的事了。claire那时候已经老了，嗓子也不如从前了。
这一世，她提前五年找到了他。
“claire，你那张专辑，写了多少首歌了？”林瀚问。
claire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写专辑？”
林瀚面不改色：“猜的。”
claire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七首。还差三首。”
“那首《La Fêlure》，写完了吗？”
“写完了。词曲都有。但缺一个人。”
“刘仙仙。”
claire点头。
林瀚端起莫吉托，喝了一口。没酒精的，甜得有点腻，但他的眼神很认真。“claire，你愿意来北京吗？不是来旅游，是来住。非遗基地有空房间。刘仙仙也在。你们可以一起写歌、一起录、一起唱。”
claire愣住了。她看着林瀚，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我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的光。
“你愿意让我住你的地方？”
林瀚点头。
“你不怕我是骗子？”
林瀚笑了：“你是claire Fournier。你二十年前红遍法国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你骗我什么？”
claire也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像海风吹过棕榈树叶。
“林先生，你这个人，真奇怪。”
“习惯了。”
claire的签证办得很快。林瀚让苏小暖联系了法国驻华使馆，三天就批了。
她飞到北京的那天，北京下着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雾罩在非遗基地的院子里。银杏树开始冒新芽，嫩绿色的，在雨里闪着光。claire从出租车里出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灰色的阔腿裤，脚踩一双黑色的切尔西靴。头发散着，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脸颊上，灰绿色的眼睛在雨雾中显得更深。她的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皮箱的边角磨得发白，贴满了航空公司的标签——巴黎、纽约、东京、开罗、孟买。那些标签记录着她这些年的足迹。
夏丽蝶举着牌子站在院门口，上面写着“bienvenue, claire”（欢迎，claire）。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和白色的短裤，脚踩洞洞鞋，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像个从漫画里跑出来的小姑娘。看到claire，她冲过去，一把抱住。
“claire姐姐！！！你终于来了！！！”
claire被她抱得往后退了一步，但笑了。她拍了拍夏丽蝶的背，用法语说：“merci, ma petite”（谢谢，小姑娘）。夏丽蝶听不懂，但她笑了。
刘仙仙从客厅走出来，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羊绒毛衣，头发散着，手里抱着吉他。她站在门口，看着claire，愣了一下。
claire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然后claire笑了。“你比视频里还年轻。”她用法式英语说。刘仙仙也笑了。“你比视频里还美。”她用中式英语回答。
林瀚站在办公室门口，端着咖啡，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
claire在非遗基地住下了。房间在二楼，窗户外能看到银杏树。她把墙上的画摘下来，挂上了一张巴黎旧地图。把桌上的台灯换成了自己带的——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台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粘着。夏丽蝶看到那道裂纹，问她“怎么不换个新的”。claire说“这道裂纹陪我写了二十年歌，换了我写不出来”。夏丽蝶没听懂，但她觉得claire很酷。
第二天，claire和刘仙仙开始在录音室里磨合《La Fêlure》。这首歌的旋律很简单，钢琴伴奏，像一个人在深夜的自言自语。歌词是法语的，讲一个女人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裂纹——不是脸上的皱纹，是心里的裂痕。claire唱第一段，声音沙哑慵懒，像秋天落叶的沙沙声。刘仙仙唱第二段，声音干净柔软，像春天的雨。副歌部分，两个人合唱。法文和中文，交织在一起——“Les fêlures, elles sont belles”（裂纹是美的），“裂了也没关系”。
录第一遍的时候，两个人都不满意。claire说“太整齐了，不像裂纹，像直线”。刘仙仙说“太干净了，像教堂唱诗班”。两个人坐在录音室的地板上，面对着面，沉默了很久。
claire忽然开口：“仙仙，你心里有裂纹吗？”
刘仙仙愣了一下。
claire继续说：“我不是要你说出来。你只要记得它。唱的时候，让它出来。”刘仙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茧，按琴弦留下的。她想起刚来非遗基地的时候，一个人背着吉他，站在银杏树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那时候她心里的裂纹，是“怕被赶走”。现在没有了，但她还记得。
她抬起头，看着claire。“我有。”
claire笑了：“那唱吧。”
第二遍。claire唱第一段——“dans le miroir, je vois des fêlures”（镜子里，我看到裂纹）。她的声音在抖，不是紧张，是痛。刘仙仙唱第二段——“裂纹里，有光”。她的声音也在抖，不是痛，是懂了。副歌，两个人合唱。法文和中文，像两条河，汇在一起。录完了，claire摘下耳机，看着刘仙仙。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灰绿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刘仙仙也哭了。两个人坐在地板上，面对着面，哭了好一会儿。
一周后，《La Fêlure》的demo录好了。claire把它发给了她在法国的制作人。制作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cest la plus belle chose que tu aies faite.”（这是你做的最美的东西。）claire把这句话截图发给了林瀚。
林瀚看完，回复她：“不是最美。是更美。下一首还会更美。”claire看着那行字，笑了。
晚上，姐妹们又聚在多功能厅里吃火锅。claire第一次吃火锅，不会用筷子，夹起的毛肚掉进了麻酱碗里，溅了自己一身。夏丽蝶笑她，她也不生气，用筷子笨拙地继续夹。mai教她怎么握筷子，说“拇指和中指夹住，食指不用力”。priya教她怎么调蘸料，说“芝麻酱、腐乳、韭菜花，一比一比零点五”。claire听得一头雾水，但她很开心。太久没有跟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
林瀚坐在角落里，端着咖啡，看着claire。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天录歌录到凌晨三点。灰绿色的眼睛在火锅的热气中显得格外亮。不好看，但很真实。他想起前世——claire在巴黎的小酒馆里唱《La Fêlure》，台下只有几十个人。她唱完了，没有人鼓掌，因为所有人都哭了。她鞠了一躬，走下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了一杯红酒。没有人跟她说话。这一世，她坐在火锅旁边，被一群人围着，有人教她拿筷子，有人帮她调蘸料。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但很甜。
深夜，客人们散了。claire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银杏树下，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手里捧着一杯红酒，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月亮。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瀚的消息。
“还没睡？”
claire回复：“没。”
林瀚：“在想什么？”
claire：“在想巴黎。我很久没回去了。”
林瀚沉默了一会儿，回复：“北京也是家。”
claire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睛，回复：“林先生，你这个人，为什么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林瀚：“因为每个人都值得。”
claire捧着手机，哭了好久。
claire在北京住了两个月。两个月里，她和刘仙仙录完了整张专辑——《La Fêlure》。八首法语歌，两首中文歌，一首中法双语合唱。专辑封面用的是叶诗涵的裂纹作品——一把裂开的茶壶，青色的釉面，裂纹像一道闪电。
专辑发行的那天，claire在巴黎的妈妈打电话来，用法语说：“claire, jai écouté lalbum. tu as retrouvé ta voix.”（克莱尔，我听了专辑。你找回了你的声音。）claire握着手机，站在银杏树下，哭了。春天的银杏树长满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笑了。
林瀚站在办公室门口，端着咖啡，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站得很直。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拿起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claire Fournier，签约。专辑《La Fêlure》已发行。下一个目标：凯撒奖。”
合上本子，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些杯子上。他笑了。窗外，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