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影城的工地出了個意外。不是壞事，是好事——好到沒人敢信的那種。
那天北京刮著沙塵暴，天黃得像舊照片。林薇戴著頭盔站在工地邊上，圖紙被風吹得嘩嘩響，她一只手按著圖紙，一只手拿著對講機，嗓子喊啞了。她穿著一件熒光橙的工裝夾克，里面是黑色的速干t恤，下身是深灰色的工裝褲，腳踩一雙沾滿黃土的登山靴。頭發扎成利落的低馬尾，幾縷碎發從安全帽邊緣鑽出來，被風吹得像觸角。臉上沒化妝，鼻梁上架著一副防塵護目鏡，嘴唇干裂。不好看，但很真實。
對講機里傳來鑽探工人的聲音，河南口音，激動得變了調︰“林工！出水了！不是普通水，是溫水！得有四十度！”林薇愣了一下。圖紙上沒有標注任何地熱資源。她放下對講機，沖向鑽探點。工人們圍成一個圈，圈中間是一口剛打好的勘探井，白霧一樣的熱氣從井口冒出來，被風卷成一條歪歪扭扭的柱子。她蹲下來，把手伸進熱氣里，指尖觸到水霧，溫熱的，像誰呼出的氣息。她縮回手，站起來，掏出手機，打給林瀚。
“瀚哥，工地上出事了。”林瀚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什麼事？”林薇深吸一口氣︰“挖出溫泉了。水溫四十度，水量還不清楚，但看起來不小。地質勘探報告上沒有這一條。”她等著林瀚的反應。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咖啡杯放在桌上的聲音。
“我馬上到。”
林瀚到工地的時候，沙塵暴還沒停。他從車里出來，眯著眼楮，用手擋著臉。穿著一件黑色的薄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下身是深藍色的牛仔褲，腳踩一雙沾滿灰的皮靴。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額前的碎發炸成了雞冠花。他走到勘探井旁邊，蹲下來，把手伸進熱氣里，眯著眼，嘴角慢慢彎起來。
林薇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工裝褲口袋里︰“瀚哥，溫泉的位置正好在地下攝影棚的規劃區。如果我們要保留溫泉，攝影棚得挪地方，工期至少延長兩個月，預算增加五千萬。”林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不挪。”林薇皺眉︰“那攝影棚建在哪？”
林瀚轉過身，看著遠處那片空蕩蕩的土地。沙塵暴里什麼都看不清，但他好像已經看到了什麼。“攝影棚建在溫泉上面。設計一個水下舞台——演員在水上表演，觀眾坐在水邊。水面的倒影、波紋、燈光，都可以跟表演結合。全世界沒有這樣的劇場。”林薇愣住了︰“你說的是歌劇院的舞台，不是攝影棚。”
林瀚看著她︰“誰說攝影棚不能像歌劇院？”
林薇張了張嘴，想說“預算不夠”，想說“工期來不及”，想說“施工難度太大”。但她看著林瀚的眼楮，把那些話全咽回去了。那雙眼楮里有一種東西——不是任性，是篤定。她知道，這個人一旦看到什麼，就一定會把它做出來。“我試試。”她說。
消息傳回非遺基地，炸得比《水知道答案》登頂還厲害。
夏麗蝶舉著手機沖進多功能廳，邊跑邊喊︰“溫泉！！！工地上挖出溫泉了！！！”趙曉月正在包餃子，手里的 面杖掉在地上，彈了兩下。劉仙仙的吉他聲停了。林悅的琴聲也停了。葉詩涵從工作室探出頭，手上還沾著泥。所有人看著夏麗蝶。
“溫泉？”趙曉月撿起 面杖，“就是那種熱的水？”
夏麗蝶點頭︰“對！四十度！可以泡澡！”
趙曉月放下 面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那以後拍戲累了可以直接泡？”
“對！”
“不用去日本了？”
“對！”
趙曉月轉頭看向廚房，灶台上的餃子湯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笑了︰“以後咱們的餃子，用溫泉水煮。”
夏麗蝶瞪大了眼楮︰“溫泉水能煮餃子嗎？”
趙曉月想了想︰“不知道，但可以試試。”
林瀚站在門口，听到這段對話，嘴角彎了。
林薇用了三天時間重新設計了攝影棚的方案。她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三天沒出門。桌上堆滿了圖紙、咖啡杯、能量棒包裝紙。牆上貼滿了草圖——俯視圖、側視圖、剖面圖、水流圖、燈光圖、音效圖。她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臉上印著尺子的刻度。
第四天早上，她把方案拿給林瀚看。林瀚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那摞圖紙。他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每一頁都停十幾秒。
林薇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袖子上沾著咖啡漬。頭發散著，亂得像鳥窩。眼楮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手指甲里嵌著鉛筆灰。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但腰挺得很直。
林瀚翻完最後一頁，合上圖紙，抬起頭看著她。“水下舞台的防水，你打算怎麼做？”
林薇深吸一口氣。“雙層防水。第一層是結構防水，混凝土摻了抗滲劑。第二層是面層防水，用一種新型的納米涂層。我聯系了供應商，他們說可以在四十度的溫水里保證十年不滲漏。”
“十年之後呢？”
“十年之後換涂層。預算里已經算了。”
林瀚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預算增加了多少？”
“七千萬。不是五千萬。因為水下舞台的燈光和音響系統比普通攝影棚貴一倍。”
林瀚放下咖啡杯。“錢不是問題。”林薇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就那麼站著，眼淚從眼眶里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圖紙上。
林瀚把紙巾盒推到她手邊。她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眼楮，笑了。“瀚哥，謝謝你。”
林瀚端起咖啡杯︰“謝什麼？”
“謝你沒說‘太貴了’。”
林瀚也笑了︰“習慣了。”
星途影城挖出溫泉的消息上了熱搜。不是買的，是網友自己頂上去的。標題是——“星途影城工地挖出溫泉，將建全球首個水下攝影棚”。評論區炸了。有人說“這家公司運氣太好了”，有人說“不是運氣，是選址選得好”，有人說“水下攝影棚？能拍美人魚嗎”，有人說“能拍，但趙曉月不演美人魚，她演餃子”。
趙曉月看到這條評論，在群里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夏麗蝶問“曉月姐，你為什麼不演美人魚”，趙曉月說“美人魚不能吃餃子”。夏麗蝶說“為什麼”，趙曉月說“美人魚吃海鮮”。所有人都笑了。
林瀚在辦公室里刷著熱搜，嘴角彎著。他放下手機，拿起那個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一行字︰“星途影城，溫泉出水，水溫40度。水下攝影棚方案已定。預算增加7000萬。總預算︰57億。”
他合上本子，端起咖啡杯。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杯子里，咖啡的表面浮著一層金色的光。
一個星期後，林薇帶著施工團隊開始重新打地基。她站在工地中央，手里拿著對講機，指揮挖掘機。陽光很烈，她的臉曬得通紅。工裝夾克脫了，只穿著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臂。手臂上有曬痕，是前幾天沙塵暴留下的。她的頭發扎成了丸子頭，安全帽戴在上面，像一朵倒扣的蘑菇。
對講機里傳來工人的聲音︰“林工，第一層防水澆完了，等干。”她按下對講機︰“好。明天一早我開始檢。”說完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剛澆好的混凝土表面。粗糲的、冰涼的、微微發潮。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水泥的味道，混著地下水的潮氣。她閉上眼楮，腦子里浮現出那個水下舞台的樣子——水面上浮著燈光，演員站在水中，水波把他們的倒影揉碎又拼起來。她睜開眼楮，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手機震了一下。林瀚的消息︰“晚上回來吃餃子。三鮮的。”她看著那行字，笑了。回復︰“好。”
晚上，姐妹們又聚在多功能廳里。不是慶祝，是等林薇。趙曉月把餃子熱了三遍，夏麗蝶說“再熱就成鍋貼了”，趙曉月說“鍋貼也好吃”。林薇從工地回來，沒換衣服，直接走進多功能廳。工裝褲上沾著混凝土的斑點，登山靴上全是干了的泥巴，臉上曬得紅一塊黑一塊，嘴唇干裂。不好看，但很真實。
趙曉月把餃子端到她面前︰“快吃。三鮮的。”林薇坐下，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餡料很香，醋很酸。她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夾了一個。夏麗蝶坐在她旁邊，問她“林薇姐，水下舞台什麼時候能建好”。林薇想了想︰“一年。最快一年。”
夏麗蝶眼楮亮了︰“那一年後我們可以去泡溫泉嗎？”
林薇笑了︰“那不是泡溫泉的池子。那是攝影棚。演員要在里面演戲的，不能泡。”
夏麗蝶癟了癟嘴︰“那我們在旁邊建一個泡溫泉的池子不行嗎？”
林瀚正在喝咖啡，听到這句話，放下杯子︰“行。”
夏麗蝶愣住了︰“真的？”
林瀚看著林薇︰“在攝影棚旁邊，加一個溫泉療養區。預算再加三千萬。”林薇張了張嘴，想說“再加工期又要延”，但她看到夏麗蝶那雙亮晶晶的眼楮，把話咽了回去。“行。”她說。
夏麗蝶撲過來抱住林薇︰“林薇姐你太好了！”林薇被她抱得喘不過氣，但她笑了。
深夜，客人們散了。林薇一個人坐在院子里，銀杏樹下，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她手里捧著一杯茶，沒喝，就那麼捧著。手機震了一下，是林瀚的消息。
“還沒睡？”
林薇回復︰“沒。”
林瀚︰“在想什麼？”
林薇︰“在想水下舞台。你說，十年後，那個舞台還在嗎？”
林瀚沉默了一會兒，回復︰“在。因為有人在用它。”
林薇看著那行字，笑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進宿舍。北京的夜風很涼，但她的心里很暖。因為她知道，她建的舞台，十年後會有人站在上面。不是她，是那些人——那些跳舞的人、唱歌的人、演戲的人、在裂紋里找到光的人。
她躺在床上，閉上眼楮。耳邊還回響著今天工地的聲音——挖掘機的轟鳴、混凝土攪拌車的隆隆聲、對講機里的喊聲。她笑了。笑著笑著，就睡著了。夢里，水下舞台建成了。水面上浮著藍色的燈光，一個女人站在水中，唱著歌。她听不懂那首歌在唱什麼，但她覺得很好听。
那個女人轉過身，看著林薇。她的臉上全是裂紋，像一道一道的閃電。但她很美。因為裂紋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