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速巾帼》的庆功宴还没完全散场，苏雨晴就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字——“逆风”。
那天晚上火锅的热气还没散尽，夏丽蝶还在吃第四盘饺子，赵晓月在用饺子汤烫筷子，说“这样杀菌”。苏雨晴站在白板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那道晒痕还没褪——是拍《极速巾帼》时在赛车场晒的。她的头发又剪短了，露出整张脸，下巴尖得像刀削，眼睛底下有黑眼圈，但眼神很亮，像两颗刚擦过的星星。
白板上两个字——“逆风”。旁边用红笔画了一架小飞机，歪歪扭扭的，像幼儿园孩子的涂鸦。
赵晓月含着饺子，含混不清地问：“逆风？你下一部要拍飞机？”苏雨晴转过身，手里拿着马克笔，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读宪法：“拍女飞行员。中国第一批女飞行员的故事。一九五二年，她们开着老式运输机飞过天安门。没有仪表，没有雷达，全靠肉眼和胆量。”
多功能厅里安静了一瞬。夏丽蝶的饺子停在半空中，赵晓月放下筷子，刘仙仙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林悦的弓没动。
林瀚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咖啡杯，没喝。他看着苏雨晴，等着她往下说。
苏雨晴走到白板旁边，指着那架歪歪扭扭的小飞机。“不是现在的飞行员，是第一批。一九五二年，建国后第一次阅兵，女飞行员方队飞过天安门。她们学的不是飞行，是拼命。东北老航校，用酒精代替汽油，用打气筒给轮胎打气。飞机没有高度表，缝个布条贴在窗外，布条飘起来就是高度够了。”
夏丽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饺子。赵晓月摸着下巴说“你这比赛车还难拍”。苏雨晴说：“赛车我开过，飞机我不会开。所以我打算去航校学。”
林瀚第二天早上把苏雨晴叫到了办公室。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听说不加糖。坐在林瀚对面，腰挺得笔直，像等着挨骂的小学生。
“航校我联系好了，在长春。空军航空大学有民用飞行训练项目，学两周，能让你摸到飞机。”林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去。“这是老航校的资料，第一批女飞行员的名单和照片。你回去看看，选一个原型。”苏雨晴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十来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架老式运输机前面，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献给那些把命交给蓝天的人。”
她合上文件夹问：“瀚哥，你怎么找到这个的？”林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上网查的。”苏雨晴盯着他看了两秒钟：“你每次都是上网查的。”林瀚面不改色：“因为每次都是真的。”苏雨晴叹了口气抱着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瀚哥，你不怕我摔了？”林瀚看着她：“怕。但你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苏雨晴的眼眶红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雨晴飞到长春的那天，东北下着小雨。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是高领黑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脚踩一双棕色皮靴。夹克是男款的，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鼻梁上架着一副雷朋太阳镜。站在航校的停机坪上，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教官姓李，东北人，五十多岁，脸膛黑红，说话像放炮：“你就是那个拍电影的？”苏雨晴点头。李教官上下打量她一眼：“开过飞机吗？”她摇头。李教官指了指背后那架小飞机：“塞斯纳172，世界上最安全的飞机。你要是把它开摔了，算你本事。”苏雨晴笑了，李教官没笑。
第一天的理论课，苏雨晴听得很认真。空气动力学、飞行原理、仪表认读、气象常识——她拿笔记本记了满满二十页。笔记本是赵晓月送的，封面印着饺子图案。李教官看到那个封面，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天上机。苏雨晴坐在驾驶舱里，扣好安全带，戴上耳麦。手放在操纵杆上，手心全是汗。李教官坐在副驾驶，通过耳麦说：“别紧张，这飞机摔不了。”她深吸一口气：“我没紧张。”“那你为什么握操纵杆握得指节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指节确实发白。松了松手。
“起飞。”李教官说。她推油门，飞机开始滑跑。发动机轰鸣，机身震动。速度表从零跳到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她轻轻拉操纵杆，机头抬起，地面开始远离。心脏跳得比发动机还快。耳麦里传来李教官的声音：“飞得不错。”她没回答。看着窗外的云，觉得有点想哭。
学飞行的第三天，反转来了。
不是坏事，是好事——但当时苏雨晴觉得是坏事。那天练转弯，她倾斜角度太大，飞机失速了。机身猛地一沉，像电梯突然下坠。她尖叫了一声——就一声，没第二声。然后按照李教官教的，推杆、加油门、改平。飞机稳住了。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但她的后背湿透了。
李教官问：“怕吗？”她说：“怕。”“那你为什么没慌？”“没时间慌。”
李教官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你这个人，适合开飞机。不怕的人会鲁莽，太怕的人会退缩。你是怕但不慌的那种。”苏雨晴没说话。她握着操纵杆，看着窗外的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仪表盘上，照亮了高度表——一千二百米。
苏雨晴在航校待了十四天。第十四天的考核，她一个人开着塞斯纳172，做完了所有规定动作——起飞、爬升、平飞、转弯、下降、着陆。飞机接地的那一刻，轮胎在跑道上擦出一缕青烟。她关掉发动机，摘下耳麦，坐在驾驶舱里没动。李教官站在跑道边上，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走回停机坪的时候，李教官递给她一瓶水：“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第一个不晕机的女学员。”她接过水喝了一口：“谢谢李教官。”李教官看着她，忽然说：“你那个电影，拍出来我来看。”苏雨晴愣了一下：“您不晕机，但您可能会晕电影。”“为什么？”“因为我要把您拍进去。”李教官笑了，苏雨晴也笑了。
苏雨晴回到北京的那天，非遗基地的院子里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赵晓月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院门口，饺子冒着热气，烫得她直换手。“苏雨晴！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回来饺子就凉了！”苏雨晴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军绿色飞行夹克，头发扎成低马尾，鼻梁上架着雷朋太阳镜。走到赵晓月面前，接过饺子盘，夹了一个咬了一口。“三鲜的？”“你最爱吃的。”苏雨晴蹲在银杏树下吃饺子。
林瀚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咖啡。蹲在她旁边问：“学得怎么样？”苏雨晴咽下饺子：“李教官说我适合开飞机。”林瀚嘴角弯了：“那你以后可以一边开飞机一边拍电影。”苏雨晴抬头看着他：“瀚哥，你帮我找的那个退役女飞行员，叫什么？”“王淑芳。新中国第二批女飞行员，七十八岁，在成都。我给你联系好了，下周你去采访她。”苏雨晴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饺子。
苏雨晴走后，林瀚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银杏树。叶子快落光了，但树干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他想起前世——苏雨晴没有拍过《逆风》，没有开过飞机，没有采访过女飞行员。那时候她在拍商业片，票房不错但没人说她“有灵魂”。这一世她开着塞斯纳172飞上一千二百米高空，失速的时候没慌。因为她知道——慌也没用。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拿起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逆风》，苏雨晴导演，女飞行员题材。原型：王淑芳，第二批女飞行员。航校训练完成。下一步：成都采访。”
合上本子。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些杯子上。他笑了。窗外银杏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逆风的方向，更适合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