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舞台封顶那天，北京刮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风。林薇站在工地边上，安全帽的带子被风吹得啪啪打脸，她眯着眼仰头看混凝土泵车的长臂把最后一斗灰浆送到屋顶。灰浆从管道里涌出来，慢慢铺开，工人们用振动棒捅进去，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她手里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
“林工，最后一车了。”对讲机里传来工头的声音，带着河北口音。“浇完。”
林薇没说话，盯着那团灰浆。从基坑开挖到今天封顶——二百三十七天。她在这片工地上晒黑了两度，手臂上留下安全帽带子的晒痕，像一道浅浅的裂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速干t恤。下身是深灰色的工装裤，膝盖磨得发白。脚踩一双沾满干水泥的登山靴，鞋带系了两道。头发扎成低马尾，从安全帽后面钻出来，被风吹得像旗帜。脸上没化妆，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昨天验收钢筋的时候蹭的。
最后一斗灰浆浇完了。工人们把表面抹平，盖上塑料薄膜保湿。对讲机里传来工头的声音：“林工，封顶了。”
林薇按下对讲机：“好。辛苦了。”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她转过身，拿出手机，给林瀚发了一条消息：“水下舞台封顶了。”
林瀚到工地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风还没停，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片工地照成金黄色。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脚踩一双沾满灰的皮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炸成了鸡冠花。他走到林薇旁边，看着那座刚刚封顶的建筑。水泥还是湿的，颜色深灰，阳光下泛着水光，像一头刚睡醒的巨兽蹲在地面上。
林薇没看他，盯着那栋建筑。“瀚哥，明天早上注水。今晚水泵会运过来，十二台，每小寸抽水两百立方。明天早上八点开始，下午四点能满。”
林瀚问：“有把握吗？”
林薇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昨晚画图画到凌晨三点。但她的眼神很稳，像钉子钉在木板里。“有。”
林瀚嘴角弯了一下。“那明天我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二台水泵同时启动。水管像巨蟒一样趴在工地上，水从管口涌出来，冲进那座巨大的空池子里。水声轰隆隆的，像瀑布。林薇站在池子边上，手里拿着手电筒，蹲下来照池壁。混凝土表面还是干的，没有渗水。她站起来，沿着池边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手电筒的光在池壁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林瀚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咖啡。赵晓月、夏丽蝶、叶诗涵、刘仙仙、林悦，所有人都来了。夏丽蝶踮着脚尖往池子里看，赵晓月拽着她的衣领怕她掉下去。水越来越深，池壁被淹没，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泡沫。阳光从屋顶的采光窗漏下来，落在水面上，波纹把光揉碎了，洒在池壁上，像一片一片的金色裂纹。
林薇走到池子最远端，蹲下来，手电筒照着池壁与池底的接缝处。干爽。她站起来沿着另一边往回走，走回起点。干爽。十二台水泵还在轰隆作响，水漫过了池壁上的第一道刻度线——一米。两米。三米。
四米的时候，林薇关掉了第一台水泵。
“怎么了？”林瀚问。
“先停一台，看看水位会不会降。如果不降，说明防水没问题。”她等着，所有人都在等。水面很平静，没有波纹，没有气泡，没有漩涡。水位没降。林薇的嘴角动了一下。“开下一台。”水泵继续轰鸣。
下午四点，水池满了。水面离池壁顶端只有三十厘米，整座池子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屋顶的采光窗倒映在水里。阳光透过水面，在水底的混凝土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像一群金色的鱼在游。
林薇站在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温四十度，温热的，从指尖传到手腕，像小时候妈妈给她倒的洗澡水。她没说话，就那么蹲着，手泡在水里。
夏丽蝶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手也伸进水里。“好暖和！晓月姐你快来！”赵晓月走过来蹲下，伸手试水温：“还真是。比我家热水器还热。”叶诗涵走过来，没有伸手，只是看着水面。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苏雨晴问：“这水能喝吗？”林薇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能。富含矿物质，偏硅酸含量很高，对皮肤好。”苏雨晴捧了一捧喝了一口。“什么味道？”“没味道。”“那你说什么对皮肤好。”“那也不能喝太多。”
所有人都笑了。
反转来了——不是坏事，是好事。夏丽蝶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好舒服！”然后她把另一只脚也伸进去，站起来，水没到小腿。她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赵晓月：“晓月姐，下来！”赵晓月犹豫了一下，脱了鞋走进水里。“这要是被游客知道了，还不得当成泳池。”
林薇站在岸边，嘴角抽了一下。“这是摄影棚。”赵晓月回头看着她：“我知道。但我先帮游客试试水。”所有人都笑了。林薇没下水，她站在岸边看着那群女人在水里嬉戏。赵晓月撩水泼夏丽蝶，夏丽蝶尖叫着躲到苏雨晴身后，苏雨晴被泼了一脸，蹲下来反击。叶诗涵站在岸边，裙摆被水溅湿了，没躲，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陆晨曦抱着猫站在岸边，猫看着水，喵了一声。
林薇转身走了。她走到池子另一端，蹲下来，手电筒照着池壁与池底的接缝处。干爽。站起来沿着池边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手电筒的光在池壁上扫来扫去。没有水渍，没有湿痕。她走回起点，关了手电筒。
林瀚站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咖啡。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瀚哥，防水没问题。”林瀚笑了：“我知道。”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林瀚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因为是你做的。”林薇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眼泪掉下来了。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咖啡里。
夏丽蝶在水里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晓月姐，你说以后拍水下的戏，是不是就在这里拍？”赵晓月点头：“对。而且水是温的，演员不会感冒。”“那我可以来这里拍吗？”“你会演戏吗？”“我可以跳。”赵晓月看着她，笑了：“对，你跳。”
林瀚站在岸边看着那群女人。夕阳从采光窗漏进来，落在水面上，整个池子像一块发光的琥珀。水里的女人们被染成了金色。
他转身走到林薇旁边。“林薇。”她抬起头。“水下舞台的名字，你想好了吗？”林薇沉默了一会儿：“想好了。叫‘光’。”“光？”“因为水本身不发光。是光照进去，它才亮。”林瀚看着她，嘴角弯了。“好。就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