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的成功让柯颐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时尚圈之外。以前她是“那个模特”，现在是“那个制片人”。她不喜欢这个称呼，不是谦虚，是觉得“制片人”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块蕾丝，风一吹就飘。她坐在非遗基地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个剧本——一个讲模特潜规则，一个讲时尚杂志内斗，一个讲老裁缝与新设计师的恩怨。她翻了前两本，没看完就扔了。第三本是林瀚推荐给她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t台背后》。不是关于光鲜，是关于伤痕。模特不只是走秀，还要节食、还要穿不合脚的高跟鞋、还要在后台被骂哭、还要在镜头前笑。她的脚趾上也有厚茧，小腿上也有静脉曲张，脚踝上也有一道疤——是十几年前在伦敦时装周走秀时被舞台边角刮破的，缝了三针，没打麻药。她合上剧本，给林瀚发了一条消息：“这个，我拍。”
林瀚秒回：“你知道t台背后最真实的是什么吗？”柯颐想了想：“不是衣服，是人。”林瀚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柯颐用了两个月时间打磨剧本。她请来《霓裳》的编剧团队，但这次她要求更多——不是虚构，是真实。她把自己十五年的模特经历全部摊在桌上：第一次走秀紧张得同手同脚，被设计师骂“你是不是不会走路”；第一次拍杂志封面，摄影师让她“再性感一点”，她不知道怎么性感；第一次被性骚扰，在后台化妆间一个品牌高层把手放在她腰上，她当时没敢吭声，回到酒店哭了很久。编剧问她：“这些都要写进去吗？”她说：“都要写。不是为我，是为那些不敢说的女孩。”
林瀚在办公室里看完了初版剧本。他靠在椅背上想起了前世——柯颐没有拍过这部电影。那时候她退休了，偶尔发一张年轻时的照片配文“那时候真好看”。没人知道她脚踝上有道疤，没人知道她被骚扰过。这辈子她要把这些疤摊开给人看。他拿起手机给柯颐发了一条消息：“第二版加一场戏，模特在后台接到妈妈的电话，妈妈说‘太累了就回来’，她说‘妈我不累’。挂了电话哭了。”柯颐看着那行字回复：“你怎么知道？”林瀚：“猜的。”柯颐没再问，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猜的。那是他替她想的——不，是替所有不敢哭的模特想的。
开机那天在上海，车墩影视基地搭了一个t台。不是那种浮夸的梦幻舞台，是那种窄窄的、灯光刺目的、后台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商业秀t台。柯颐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质风衣，腰间系着一条宽腰带，脚踩黑色尖头细高跟，站在摄影机后面盯着监视器。
陈可辛依然是导演，坐在导演椅上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完第一场戏的排练，用粤语说了一句“太干净了”。柯颐没听懂，旁边的副导演翻译：“导演说不真实。模特走秀的时候不是这样面无表情的。她们面无表情不是因为酷，是因为已经麻木了。”柯颐懂了，走到正在走位的演员面前蹲下来：“你走的时候，不要想‘我要走得好看’，你想‘我要走完’。走完好下班。”演员愣了一下，重走一遍。这次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冷，是累。陈可辛摘下嘴角的烟点了点头：“对了。”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反转来了——不是坏事，是好事。柯颐找来了一个特殊演员，她叫小乔，二十六岁，职业模特，走过巴黎纽约米兰伦敦四大时装周。她不是来演自己的，是来演那些被时尚圈淘汰的模特——她明年就二十七了，在模特圈已经算“老”了。她坐在后台化妆镜前，化妆师给她涂口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放空了。柯颐问她“你在想什么”，小乔说“在想明年我还在不在这个圈子里”。柯颐蹲下来，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脸，一张二十六，一张四十。“我十七岁入行，走了十五年。四十岁还在走。你怕什么？”小乔的眼泪掉下来了，口红被泪水冲花了一道红痕。柯颐没递纸巾，也没安慰。站起身来继续看监视器。那条口红印在镜子上像一道裂纹。
柯颐亲自指导了一场走秀的戏。她穿着黑色丝绒长裙，深V领口，腰间系着银链，脚踩十二厘米细高跟，站在t台起点。音乐响起，她走出去，步伐不快不慢，腰挺得笔直，肩膀没有晃，手臂没有摆，整个人像一柄移动的剑。全场安静，只有她高跟鞋敲击t台的声音——哒，哒，哒，哒。走到t台尽头停了一下，转身目光扫过台下那群群演。他们没有在演，是真的被镇住了。陈可辛喊“cut”，全场起立鼓掌。柯颐走回来，面无表情说“拍完了吗”。工作人员说“拍完了”。她点了点头坐到监视器前看回放。看完之后只说了一个字：“过。”
《t台背后》杀青那天，柯颐请全剧组吃了顿火锅。不是在上海，是在非遗基地。夏丽蝶包了饺子，赵晓月炒了菜，刘仙仙弹了吉他。柯颐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坐在角落里，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端着一杯红酒没喝，就那么端着。
小乔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柯颐姐，谢谢你请我来演戏。”柯颐说“不是请你来演戏，是请你来活”。小乔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柯颐这次递了纸巾。“别哭了。你还年轻。明年不在这个圈子了，去别的地方也能活。”小乔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林瀚坐在柯颐旁边，手里端着咖啡。低声问她：“你明年还走秀吗？”柯颐看着杯子里的红酒：“不走了。”林瀚没问为什么。她继续说：“不是走不动了，是走够了。”林瀚端起咖啡跟她碰了一下。“那就换条路走。”
《t台背后》的预告片发布那天，时尚圈炸了。不是因为画面多美，是因为台词太狠——“你瘦到九十斤以下了吗？”“你脚上的茧磨平了吗？”“你在后台被摸过吗？”每条评论都像刀子。有人夸“终于有人敢拍这个了”，有人骂“妖魔化时尚圈”，还有人说“我当了八年模特，第一次在银幕上看到自己”。
柯颐刷着那些评论，眼眶红了但没哭。给林瀚发了一条消息：“瀚哥，你说这部电影会得罪很多人。”林瀚回复：“得罪人的事，总要有人做。”柯颐看着那行字，笑了。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落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阳光很暖。不是因为太阳大，是因为心里的冰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