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晴再次站在航天城门口的时候，北京正在下雪。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抓绒衣，左臂上缝着那块“星辰大海”臂章，没有穿航天员训练服。抓绒衣的袖口被磨得起了毛边，领口的标签已经被剪掉了。她手里只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个笔记本——本子的封面是透明的塑料，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银杏树下一排饺子。
门口的哨兵看了一眼她的证件，没有多问，放行了。她沿着那条笔直的主路走进去，两侧的行道树落光了叶子，树皮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路尽头那栋灰色的训练楼在低垂的云层下显得比记忆中更高，窗玻璃上凝结着水汽，看不清里面的动静。她走到楼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没有直接推，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折叠起来的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手写便签，字迹是刘洋的：“明天早上五点，离心机。别吃早饭。”她看完把便签折好放回信封，推进门。
门厅里没有人。走廊的灯开着，日光灯在瓷砖地面上投下冷白色的反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水道。墙上挂着一排旧照片，黑白彩色的都有，照片里的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航天服站在不同型号的飞船前面。她放慢脚步，没有停下来，目光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最后一张是合照，摄于二〇一二年，刘洋站在第一排中间，比旁边的人矮一截，腰挺得笔直。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进了宿舍。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外面是训练场的灰色围墙。她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没有打开，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围墙的墙根处长着一排细长的枯草，在风中贴着地面倒伏又立起，像某种正在缓慢呼吸的东西。玻璃映出她的脸——瘦了，颧骨更明显了，但眼睛是亮的。
离心机的舱门关上之后，外界的声音被切割成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水在远处拍打堤岸。苏雨晴的视线被压缩在驾驶座前方那一小块有限的视野里，座椅的材质紧贴着背部，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在被压向后方，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把她按进座椅的凹陷里。
她数了。一、二、三、四、五……到十二的时候，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灰色的斑点。她继续数。那些斑点没有扩大，也没有消失，只是停留在视野的边缘，像画框内侧沾着的灰尘。她闭上眼睛，数到十九。重力的感觉在她脖颈的侧面堆积，像一条正在缓慢收紧的围巾。她没有睁眼。二、三、四、五——她数到二十三的时候，离心机开始减速。
舱门打开的时候，刘洋站在外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作训服，双手背在身后，腰挺得笔直。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短了，几乎贴着头皮，几根白头发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清晰可见，像被水浸过的丝线。苏雨晴从座椅上下来，脚踩在金属踏板上，重心偏了一下，扶了一下舱门边缘才站稳。刘洋没有伸手扶她。她看着苏雨晴的眼睛，说了一句：“转了多少个G？”苏雨晴说“八个”。刘洋说“吐了吗”，苏雨晴说“没吐”。刘洋说“那下次上十个”。她转身走了，作训服的后背在灯光下映出一道被汗水浸透的深色痕迹，从肩胛骨中间向下延伸，停在了腰带上方。苏雨晴看着那道深色痕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给赵晓月发了一条消息：“离心机八个G，没吐。”赵晓月秒回：“那饺子还能吃吗？”苏雨晴说“能”。赵晓月说“那我寄一箱过来，地址给我”。苏雨晴把航天城的地址发过去，加了一句：“寄到训练楼收发室，别写我名字。”赵晓月说“写谁”，苏雨晴想了三秒：“写‘饺子’。”赵晓月说“好”。
失重水槽的训练在第三天。苏雨晴穿着白色训练服，身上绑着配重带，被起重机缓缓吊入水中。水没过她的膝盖、腰、胸口、肩膀。她浮起来了，不是游泳的那种浮，是失重的那种浮——手脚不听使唤，身体像一个失去锚点的漂移物，缓慢地向侧面翻转。她旋了半圈，又转了四分之一圈，水下的照明灯在她旋转的视野里不断变换位置，从头顶移到身体侧面，又从侧面移到下方，像一盏被不断调整方向的台灯。
刘洋站在池边的观察平台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颧骨上。她的声音通过水下的扬声器传下来，经过水的过滤，听起来比平时更闷，像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的：“放松。不要对抗水。你越用力，它越不让你走。”苏雨晴在水里翻了一个跟头，配重带在她的腰侧偏移了一截，导致她的重心开始向一侧滑动。她伸出右手抓住池壁边缘的扶手，把身体稳住，没有停下来，松开扶手，让自己重新浮起来，尝试着朝空间站模型的方向移动了一臂的距离。
第四遍的时候，她的手臂终于找到了一个角度——不是划水，是让水从手臂两侧均匀流过，不多不少，刚好让她的身体保持不动。她在那个静止的状态里停了大约十秒，像被水托住的一件器具，不沉也不浮，刚好停在原来的位置上。刘洋在观察台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停”。她只是把平板电脑放下来，转身走开了。苏雨晴没有看到她的表情。她听到的只有水循环系统持续的低频嗡鸣。
训练持续了十天。离心机、失重水槽、模拟舱、应急撤离、舱外作业模拟——苏雨晴把每一项都走了一遍。最后一天傍晚，她坐在训练楼门口的台阶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刘洋从楼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坐在台阶较低的那一级，下巴的高度刚好与苏雨晴的视线平齐。她们的膝盖隔着一掌的距离。
刘洋没有看苏雨晴，只是看着前方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训练场，跑道在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离心机八个G的时候，你在数什么？”苏雨晴说“数到几秒会晕”。刘洋说“你数到几”，苏雨晴说“二十三”。刘洋说“我第一次八个G的时候，数到十九就晕了”。苏雨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杯底有一层未化的沉淀物，像一道很浅的河床：“那这次呢？”刘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这次你是真的在飞了。”
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停下来：“收发室那边说有一箱饺子，冷藏的，是你的。”苏雨晴说“寄到了？”刘洋说“寄到了。收发室的人说收件人写的是‘饺子’，他们差点拒收”。苏雨晴站起来：“那我去拿。”刘洋没有拦她，只是说了一句：“饺子能抗失重吗？”苏雨晴说“能”。她朝收发室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踩在灰白色的路面上，鞋底和地面的接触面带着一点点弹性，像在确认地面没有因为天黑而变软。
苏雨晴抱着那个泡沫箱走回宿舍，箱壁外侧还残留着一丝凉意，渗过她的掌心。箱子上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人一栏写着“赵晓月”，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速冻。附醋。”没有多余的话。她打开箱子，里面码着三盒饺子，一盒上面贴着一张蓝色便签：“三鲜”，第二盒贴着绿色：“韭菜鸡蛋”，第三盒贴着红色：“猪肉白菜，不放姜——小林那盒剩的馅，别浪费。”她拿起第三盒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回箱底，把便签撕下来折好，收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她没有煮，没有加热，把三盒饺子整整齐齐地码进宿舍的小冰箱里，关上门，站在冰箱前面。冰箱运行的低频嗡鸣持续了一小会儿，像某种被中断的语句没有说完，在另一个频率上继续运行。她听了很久。
航天城的最后一夜，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发射塔。塔身被灯光勾勒出一条细长的轮廓，像一根还没有被使用的针。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瀚：“下次来，可能不是训练了。”林瀚没有回复文字，只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她放下手机，没有再看窗外。她蹲下来打开冰箱，取出那盒绿色标签的“韭菜鸡蛋”，撕开保鲜膜，没有加热，直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凉了，但还能吃。她站在冰箱前面，就着冰箱的冷光，吃完了那盒饺子，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韭菜鸡蛋，凉的。”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能听到远处设施运转的声音，持续而低沉，像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