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午后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门缝处切出一道细长的亮条，落在录音室的地板上，像一道还没有决定方向的裂纹。
刘仙仙坐在调音台旁边的高脚凳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晒成淡褐色的皮肤——南美巡演时留下的。袖口卷到小臂，左腕上戴着一根编绳，深蓝色的，没有坠饰，是她从圣保罗街边一个小摊上买的。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垂到肩胛骨下方，没有扎起来，发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栗色光泽。她的腿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乐谱，页边的空白处布满了铅笔批注，字迹很轻，像是随时准备被擦掉重写。
卡洛琳娜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交叉的脚踝上没有穿鞋，脚趾甲上涂着一层几乎透明的淡粉色。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背心，领口宽大，露出肩胛骨下方一截深棕色的脊背。她的头发被编成了几根粗辫子，垂在两侧肩上，辫尾缀着小颗的木珠。她正在用手机看一段视频，声音没有外放，屏幕上的图像晃动得很厉害。Zola盘腿坐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录音棚里，没有戴耳机，闭着眼睛，双手搭在膝盖上。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面料是那种非洲常见的厚重棉布，裙摆铺展开来，像一个倒扣的斗笠。辫子上的彩珠在低垂的光线里一闪一灭。
刘仙仙没有回头，把乐谱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最后一行音符下面停了一下，像在等一个还没发出的声音。卡洛琳娜放下手机，屏幕上的影像凝固在最后一帧——是一段南美巡演的后台花絮，她自己也出现在那个画面里，但此刻她没有再点开。她抬头看向刘仙仙：“仙仙，你上次在圣保罗唱《根》的时候，最后一段你等了两拍才接。”刘仙仙终于转过身来：“这次不用留了。直接接。”
卡洛琳娜站起来，赤脚走到录音棚中央，站定，地面上的缝隙在她脚趾正前方形成一道不规则的曲线。Zola睁开眼睛，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膝盖上的双手放平，掌心贴着地面。卡洛琳娜看着刘仙仙：“你确定？那两拍是留给观众的。”刘仙仙把乐谱合上放在调音台旁边：“留给观众的，录音室版不用留。录音室没有观众。只有我们三个。”
Zola开口了，声音比她们预想的低：“没有观众，声音去哪？”刘仙仙说“去它该去的地方”。Zola听完之后，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双手从地面抬起来，放在膝盖上：“那我们试一遍。”她合上眼睛，没有数拍子。刘仙仙按下对讲机，对控制室里的林瀚说了一句：“开始吧，直接录，不排练了。”
第一遍，卡洛琳娜先开口，她的声音比南美巡演时低了一些，像一条河在进入平原后变宽了，流速慢了，但水的量没有减少。她的葡萄牙语唱到副歌的时候，刘仙仙没有等，在卡洛琳娜最后一个音落下的同时接了上去，几乎没有重叠。Zola在她们声音交界的那个点上加了进来，用祖鲁语唱了一段低沉的副旋律，像从底部托住她们的重量。她们的声音合在一起，不是拼接的，是像三条从不同方向来的路，同时到达了同一个转弯处。
录完之后，刘仙仙没有按回放，只是看着卡洛琳娜。卡洛琳娜站在麦克风前面，手垂在身侧，辫尾的木珠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你刚才接的时候，没有停。那两拍没有消失，是被你放在了前一句的尾巴里。”Zola从地上站起来，裙摆的褶皱在地板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才跟着她起身：“这个版本，不是给观众听的。”刘仙仙说“那给谁听的”，Zola说“给根的。”
第二遍录音是在第二天下午。卡洛琳娜换了一件明黄色的背心，辫子重新编过了，比昨天紧一些，辫尾的木珠换成了更小的黑色珠子。Zola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袖口绣着一圈暗红色的滚边，边缘的线条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凸起。刘仙仙还是昨天那件衬衫，领口多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那道晒痕延伸到锁骨下方更远的地方。
这次她们没有按顺序接。卡洛琳娜唱完第一段之后，Zola没有等刘仙仙，先接了。她用祖鲁语唱了一句刘仙仙听不懂的歌词，但旋律恰好落在卡洛琳娜留下的那个空隙里，不是填满，是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之后，水恢复平静前的那道涟漪。刘仙仙没有按计划接，她等了一个半拍，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切进来，和Zola的旋律形成一条短暂的平行线，走了一小段，才分开。录完之后三个人同时摘下耳机，卡洛琳娜说“刚才那句是什么”，Zola说“根不挑土”。卡洛琳娜说“你怎么知道她会从右边接”，Zola说“我不知道。但我留了位置。”
控制室的门被推开了，林瀚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进来，手里没有端咖啡。他看着录音棚里的三个人：“我刚才听的时候在想一件事——这版《根》，跟巡演那版不一样。巡演那版是走完了整个路程，这版像是走了半程之后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来的方向。”刘仙仙从高脚凳上下来，说“这版叫它长好了”。林瀚没有反驳：“那长好了就收工。”
第三天没有录音。三个人坐在录音棚外的休息区，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卡洛琳娜把自己的辫子解开了，正在用手指重新编，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数一个她已经数过很多次的东西。Zola靠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叶子落光了，但枝丫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道被画错的线。刘仙仙坐在她们中间，手里没有拿乐谱。
她开口说：“在圣保罗演出的时候，我唱到副歌，停了两拍，看到台下有人在哭。不是那种流泪的哭，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动，手里的手机没有亮，身边的朋友也没有碰她，她只是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那两拍里，她没有动。我也没有动。后来我想，那两拍不是留给观众的，是留给她一个人的。”卡洛琳娜停下编辫子的动作：“那她在等什么？”刘仙仙说“她在等一句她没听到过的话”。Zola说“那句话是什么？”刘仙仙说“我没有唱出来，她也没有听到。但她在原地停了那两拍，大概是在等。”
休息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了一下，最顶端一根细枝轻微地弹动了一下，没有断。卡洛琳娜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没有喝，只握在手心：“那录音室版，没有那两拍。那她怎么办？”刘仙仙说“她没有站在录音室里”。Zola也站起来，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无声的弧线：“根不挑土。但土有不一样的气味。”
第四天，最后一版录完了。标题栏还是《根》，但版本号从V4改成了Final。林瀚在控制室里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大约半分钟才按下对讲机：“这版，不是长完了，是长好了。”刘仙仙在录音棚里站起来，摘下耳机，挂在麦克风支架上，没有回答。卡洛琳娜已经脱下背心换回自己的衣服，站在门口正要推门出去，她停下来，没有回头，留下一句：“仙仙，你长大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Zola从地上站起来，先把裙摆的褶皱理平，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一半，停下来，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另一只还在门槛内侧：“Final不是终点。是它自己选择停下来的地方。”她走了，门没有合紧，留着一道比之前更宽的缝隙，像是被风吹开的。刘仙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缝透进来的光，光线沿着地板砖缝爬行了一段距离，在距离她脚尖一掌宽的地方停下了。
她没有移动脚步。那道光的边缘正好停在那条砖缝上，像一道还没有跨过去的边界，既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退回起点。她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墙上的时钟正走到三点四十七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根在圣保罗买的深蓝色编绳，然后把它解下来，绕在麦克风支架的上端，打了一个结。然后她关上了录音室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