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创新奖的通知是电子邮件发来的，标题只有一行——“congratulations on the UNESco Innovation Award.”陆晨曦看到的时候正在吃饺子。她坐在技术部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盘赵晓月早上送来的三鲜馅，筷子还夹着半个，悬在半空中。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十秒，目光在“congratulations”这个词的首字母上停留得比其他位置久一些，像一个读者在辨认一个早已熟悉的字形。然后她把那半个饺子放回碗里，放下筷子，给林瀚转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只写了一句：“他们发错了。”林瀚秒回：“没发错。”
三天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公布获奖名单，陆晨曦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她没看，赵晓月在看。下午四点，赵晓月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推开技术部的门，猫从键盘旁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她放下饺子，把手机屏幕转向陆晨曦：“这个是你吧？”屏幕上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网页面，陆晨曦的名字和照片在第三行，比上面的标题小一号，字距拉得比正常宽一些，像是为了让每个字母都能被单独看到。陆晨曦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屏幕光把她的瞳孔映成浅灰色：“是。”赵晓月说“那你什么时候去领奖”，陆晨曦说“不去”。赵晓月没有问为什么，把手机收回去：“那谁去？”陆晨曦说“林瀚”。
林瀚在办公室里收到陆晨曦发来的消息：“你能代我去吗？”他没有回复文字，只发了一个“好”字。陆晨曦看着那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写代码。猫从键盘旁边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前爪落在空格键上，屏幕上的光标开始向前移动，像一小截正在生长的线段。
颁奖典礼在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举行。大厅穹顶是弧形的，光线从高窗斜射下来，落在木质长椅的靠背上，将纹理照得比平时更明显。林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黑色的圆领t恤，没有打领带，站在侧台等候。他手里没有拿讲稿，只拿着一张折叠的纸，是陆晨曦发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代码已经替我说了，替我去领就行。别说我名字多，说一次就好。我坐着看。”他看过两遍，折好放回内袋，在主持人念到“Lin chenxi”的名字时，从侧台走了出去。
他走到话筒前面，台下大约坐了两百人，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领域，大多穿着深色正装。他把那张折叠的纸从内袋里拿出来，展平，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口袋，没有念它。他用英语说：“她不在这里。她说代码已经替她来了。”台下没有声响，空气被短暂的迟疑压住，像一层还没落定的尘埃。他继续说：“我在领一个她不想领的奖。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是因为她怕说错话。但她从不怕写错代码。”
会场沉默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全场同时鼓掌，是从第三排的左侧开始，像石子投入水中，波纹一层层向外扩散。林瀚站在讲台后面，等掌声落定，又说了一句：“代码不是冷的。这句话是她说的。我只是帮她拿到台上。”
他走下讲台，奖杯留在桌上，他没有拿。工作人员追过来把奖杯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他握了大概三秒，然后把它放进随身的帆布袋里，拉链拉上，没有再看第二眼。
北京下午四点，陆晨曦坐在技术部办公室的电脑前看直播。屏幕上的画面经过压缩，质感比现场粗糙一些，但声音是同步的。她听到林瀚说“她怕说错话”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猫趴在她腿上，下巴搁在她膝盖边缘，尾巴垂在椅面外侧，像一根没有重量的线。赵晓月推门进来，端着一盘饺子，饺子冒着热气，在干燥的暖气空气中蒸腾出细长的白线。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陆晨曦：“你怎么不去？”陆晨曦说“我怕说话”。赵晓月把饺子放在桌角空出来的位置：“你在tEd说了那么久。”陆晨曦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那次是说了，这次是领了。领比说难。”
她说完之后，没有继续解释。赵晓月也没有追问，只是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那种老式的、带滚轮的办公椅，她坐下的时候轮子往后退了几厘米，又被她拉回来了。她放下饺子，把醋碟放在盘子旁边，抽出两双筷子，一双放在盘子另一侧：“那你在上面坐着也行。”屏幕里林瀚已经走下了讲台，画面切换到大全景，镜头扫过那些正在鼓掌的人，没有特写。陆晨曦在画面切换的间隙里低下头，从桌角拿起那双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她说“凉了”，赵晓月说“刚才出锅的，你看了太久了”。陆晨曦没有反驳，又夹了一个。
猫从她腿上跳下来，走到赵晓月脚边，绕着她的脚踝走了一圈，然后蹲下，仰头看着她。赵晓月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陆晨曦：“它是不是饿了？”陆晨曦说“它刚吃完”。赵晓月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那你转什么。”猫没有回答。
直播结束后，陆晨曦没有关掉页面。画面已经定格在颁奖典礼结束后的空荡大厅，椅背上的座号在静止的画面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间教室刚下课时被遗弃的排列。她伸手合上屏幕，但没有立刻把手移开，而是把手指放在触摸板的边缘，停在那里，就像在等一行尚未出现的字自己找到路走到屏幕中央。赵晓月没有收拾空盘子和筷子，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停了一下：“你那个奖杯，瀚哥什么时候带回来？”陆晨曦说“明天”。赵晓月说“那到时候我包一锅新的”，陆晨曦说“不用”，赵晓月说“奖杯到了得庆祝”，陆晨曦说“奖杯到了就放在架子上。庆祝可以用饺子。”
赵晓月站在那里想了想：“那你想要什么馅的？”陆晨曦说“三鲜就行”。赵晓月站在门口：“那奖杯放哪？”陆晨曦说“跟那个tEd奖杯放在一起。”赵晓月说“那架子上现在有几个奖杯了”，陆晨曦说“两个”。赵晓月说“那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多”，陆晨曦说“会。”赵晓月没有问她“怕不怕更多”，只是把门带上。门锁扣合时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不重，但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到。
第二天下午，林瀚回到非遗基地。他把奖杯放在技术部办公桌的正中央，跟那个tEd奖杯并排摆着，底座与底座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陆晨曦坐在电脑前没有站起来，只说了一句“放那儿就行”。林瀚把奖杯放下，退了两步，站在门侧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那条tEd演讲视频，播放量破三千万了。”陆晨曦说“我知道”，林瀚说“那你知道下面点赞最多的评论是什么吗”，陆晨曦说“不知道”，林瀚说“是‘代码是冷的，但你可以把它捂热’。”
赵晓月端着一盘饺子正好走过来，站在林瀚身后，饺子还冒着热气。她没有急着进门，等他说完那句话，才从他肩膀旁边侧身过去，把盘子放在奖杯旁边：“现在是两个奖杯，一盘饺子，一个猫。”猫正蹲在桌边仰头看那两个奖杯，耳朵竖着，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辨认新标记的读者。林瀚没有接话，走出了技术部。
陆晨曦坐在桌前，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奖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大小相近，材质略有不同。猫从桌边跳上桌面，在两个奖杯之间蹲下来，尾巴垂在桌沿外侧，轻轻扫了一下桌面，在木纹上留下一道细小的轨迹。她伸手把左边那个奖杯往前推了一厘米，又把手缩回来，像在调整某种不必说出口的刻度。
赵晓月站在门口，门没有合拢，留着一道缝隙，她能看到陆晨曦伸手推那只奖杯的动作，也能看到猫蹲在两个奖杯之间没有移动。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门推开。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直到陆晨曦把手收回去放在键盘上，才转身走进厨房。案板上有一团已经揉好的面，她用湿布盖着，掀开看了一下，面团边缘有细微的干裂。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沿着那道细微的裂缝抹过去，看着它合拢，然后把湿布重新盖好，压紧边角。她知道那道裂缝已经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