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河在傍晚时分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深蓝色，不是均匀的，像被不同浓度的墨水一层层叠加过。河岸边的石阶向下延伸，没入水中的部分在暮色中慢慢变暗，像一条正在缓慢降落的阶梯。
阿米特盘腿坐在石阶的第三级上，膝盖以下是河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长衫，没有花纹，袖口宽大，垂到手腕，边缘被水汽浸湿了一小截，颜色变深了一些。她的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用红绳系着，绳结处的细线在河面反射的光线中泛着一层几不可见的微光。西塔琴横放在她膝头，琴颈的弧线在低光中显得比白天更陡，像一座桥的侧影。她的手指没有按在琴弦上，只是搭在琴身两侧，指腹贴着木质表面，没有施加压力。
河对岸的寺庙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在水面上铺开一小片区域，像一滴被稀释过的颜料。船夫用长竿撑着一只木船从下游方向慢慢靠过来，竹竿入水时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圈平稳的波纹向两侧散开，碰在石阶边缘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有人在用很轻的力度翻书页。阿米特没有抬头看船，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一片被灯照亮的水域。水流经过那片光时速度没有变化，只是颜色变了，从深蓝变成浅金，在离开光的范围后又恢复了原色。
北京非遗基地的院子里，此刻正被一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光线笼罩着。投影幕布挂在银杏树两根较粗的枝丫之间，没有支架，风把幕布的下摆轻轻掀起又放下。夏丽蝶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在最前面，怀里抱着猫。猫的尾巴垂在椅面边缘之外，正在轻轻摆动。藤原樱靠在工作室门框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叶诗涵从工作室里走出来，手上沾着泥，没有擦。赵晓月端着一盘饺子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坐下。
画面里的恒河水在流动。林瀚没有坐在观看区，他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没有按键。画面的清晰度不是很高，有明显的颗粒感，像在隔着一段距离注视。
阿米特开始弹了。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发出一个低音，长而缓，像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石头上，碎成更细小的声音。那个音在空气中持续了很久，没有衰减，像河面下有一道看不见的暗流在推动它向前延伸。她的右手开始拨动高音弦，不是旋律，是像鸟在叫，短促的、不连续的，被那个持续的低音托住，像一只鸟在河面上飞了一段，然后落回岸边。
藤原樱站在门框边缘，她的身体没有前倾，也没有后退，保持着半站半靠的姿态，两只手垂在身侧。她没有看屏幕，而是侧着头，像是在听一段隔着墙传来的声音，不完整，但足够辨认出方向。叶诗涵站在投影幕布侧面的位置，目光落在画面中的恒河水面上。
阿米特的西塔琴声穿过音频设备，在院子里铺展开来，混入晚风、落叶和厨房方向隐约的水声，改变了空气的密度。
赵晓月把饺子放在院子中央的长桌上，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盘饺子，又抬头看了一会儿投影幕布上的恒河水，然后把其中一碟醋端起来闻了一下，放回原位。夏丽蝶的猫从她膝盖上站了起来，耳朵朝投影幕布的方向转动了一下，然后重新蹲下去。
藤原樱开口了，声音被压得很低：“她的‘间’是水。”叶诗涵的视线没有离开画面：“水不会停。”藤原樱说“对。水不会停，但会绕。她的‘间’是绕过去的那一段。”叶诗涵说“那你的‘间’呢”，藤原樱说“我的‘间’是路。路是直的，走完一段才停”。叶诗涵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的‘间’是裂纹。”藤原樱侧过头看向她：“裂纹会停吗？”叶诗涵说“裂纹不会停。它只是走得慢。”藤原樱说“那它走到哪了”，叶诗涵说“还在走”。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里，阿米特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方，没有落下。她没有继续弹，也没有放下手。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那片被寺庙灯光照亮的水域正在缓慢地向她靠近。水流的方向不变，但光的边缘在移动，在朝着她的方向延伸，像一段正在被重新测量的路程。
赵晓月从厨房又端了一盘饺子出来，走到院子里，放在长桌上，然后站在桌边。她没有坐，也没有吃，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河水的流动在静止的画面中变成了一种需要专注才能察觉的变动——不是河流本身在变，而是光在水面上的位置在缓慢地偏移，像一段被反复重写的草稿，每一次都不完全一样，但大致方向始终相同。
阿米特的手终于落回琴弦上，低音弦被拨动了，比之前那一声更轻，像一个问句被重复了一遍但声调变了。然后她停了下来，没有再弹，但她的手没有从琴弦上移开，也没有抬起来。画面中的恒河水还在流动，寺庙的灯光在水面上保持着稳定的形状。
藤原樱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向前迈了两步，停在银杏树与投影幕布之间的位置。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幕布上方的边缘，落在银杏树更高处的枝丫上，树梢在微光里显出细密的轮廓线，比水面上的光影更稳定，也比琴声的余音走得更慢。叶诗涵站在原地没有动，手上的泥已经干了，形成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掌心和指腹上，像一道已经开始收缩的河床。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
夏丽蝶把猫放在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长桌旁边，伸手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没蘸醋。赵晓月说“不蘸醋吗”，夏丽蝶说“蘸了醋就听不见了”，赵晓月说“听什么”，夏丽蝶说“水声”。赵晓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桌子：“这哪有水声？”夏丽蝶说“屏幕里的”。赵晓月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她也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再说“蘸了醋就听不见”这类的话，只是站着。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暗了下来，不是断电，是河对岸的寺庙熄灯了。橘黄色的光从水面上消失后，整条河恢复成一种更深、更均匀的蓝色。阿米特坐在石阶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看向镜头。她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像在等下一道光，或者等一道不会来的光，但手没有移开。
叶诗涵转身走回工作室。藤原樱没有跟进去，她走到长桌旁，在夏丽蝶旁边坐下，没有吃饺子，只是坐在那里。夏丽蝶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几厘米，她没有接。画面变成了雪花，不是信号中断，是直播结束了。赵晓月走过去拿起投影仪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幕布收拢，在微风里静止了片刻，像一扇已经合拢的门。院子里没有人说话。过了很长时间，风从银杏树的枝丫间穿过，发出一种干燥的、持续的声音，像在反复翻动同一页已经背熟的纸张。
赵晓月站在院子中央，围裙上还沾着今天下午和面时留下的干面粉印迹，肩胛骨处有一道被饺子馅汁蹭到的浅痕。她说“诗涵姐说的‘裂缝不会停’，是什么意思？”藤原樱说“意思是她还走得不快，但没停”。赵晓月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凉透的饺子：“那她走的路，跟我走的不是同一条。我走的是圆的，从一个饺子到下一个饺子，绕回来。”藤原樱安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等她自己察觉那句话里的轮廓，然后说：“路不一定是直的。”赵晓月没有接话。
夜风从银杏树的方向吹来，带着干燥的木叶气息。恒河的水声在直播结束后留在了院子里，不是通过扬声器，是之前那段音频在她耳朵里留下的一截残响，像一趟已经到站的列车驶离之后，站台边缘还留着一小段震动。
赵晓月端着那盘凉透的饺子走回厨房。门在她身后虚掩着，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吹了一下灶台上那片湿布的边角，让它微微翻动了一下——不是要离开，只是换了一个姿势继续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