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演前一天晚上，夏丽蝶失眠了。不是兴奋，是那种被一件即将发生的事情压住之后，睡意无法降落的清醒。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被时间画上去的路线。她没开灯，窗户透进来的光来自院子里的地灯，把天花板上的裂纹照得比白天更清晰一些。她数到第六根横梁的时候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了出去。
“光”舞台的灯还亮着。池水在夜间呈现出一种比白天更深的蓝色，水面平静得像还没来得及被翻动过。她蹲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温度从指尖传上来，像有人站在远处递来一个没有开口的句子。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收回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没有停顿。赵晓月在她旁边蹲下来，端着一杯热水，没有递给她，只是自己端着。“你怎么还没睡。”夏丽蝶没有转头：“睡不着。你也是。”赵晓月说“我在包明天的饺子，包完了睡不着。”夏丽蝶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你包了多少个？”赵晓月说“一百五十个。十二个孩子，每人十二个，还多六个。”夏丽蝶说“那六个是谁的”，赵晓月说“给你的。你吃不完可以留着明天再吃。”夏丽蝶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吃不完”，赵晓月说“你每次演出前都吃不完。”夏丽蝶没有反驳。
她们在池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水面上有一个倒影，另一个没有靠近。
汇演当天下午，后台挤满了小朋友。十二个孩子穿着不同颜色的练功服——不是统一的，是彩虹色，每人一个颜色，是夏丽蝶坚持的。她说“跳一样的舞可以穿不一样的颜色”。最小的那个叫芽芽，四岁半，穿着黄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正蹲在角落里用一根红色丝带绑自己的鞋带，绑了两次都散了，第三次系了一个死结。夏丽蝶蹲下来帮她解开，重新系了一个蝴蝶结：“这个不会散。”芽芽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夏老师，你以前也穿过黄色的吗？”夏丽蝶想了想：“没有。我以前穿的是粉色的。”芽芽说“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穿了”，夏丽蝶说“因为我现在站在台下看你们穿”。
服装是季暖暖从巴黎寄来的。她不在现场，但每一件衣服的领口内侧都绣着一行小字——“夏丽蝶舞蹈学校，十年”。字迹是手绣的，用的线颜色和衣服不一样，在光线下才能看到。夏丽蝶给每个孩子穿上衣服的时候都翻了一下领口，看到那行字才把拉链拉好。
赵晓月端着那盘饺子站在后台门口没有进来。她看了看里面挤成一团的孩子和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夏丽蝶，没有喊，只是把饺子放在门口旁边的折叠桌上，压了一张纸条，用一根筷子压着：“六个，你吃不完留着明天吃。”
演出前十分钟，灯光调暗了。观众席坐满了——非遗基地的姐妹们、小朋友的家长、几个附近的邻居、还有那些看宣传海报摸过来的陌生面孔。他们坐在折叠椅上，有人怀里抱着外套，有人手里端着从保温杯里倒出来的热茶。林瀚坐在第三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没有端咖啡。叶诗涵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只“根”字杯，没有喝，只是握着。
幕布没有合拢，舞台就是池边那一小块被灯光照亮的弧形区域。水面的光反射到天花板，整个空间被一层流动的蓝色覆盖，像正在缓慢地换气。
夏丽蝶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舞蹈服，不是演出时穿的，是日常练功服，领口已经洗得微微起球，袖口内侧有被反复卷起又放下的折痕。她的头发扎成丸子头，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着。她站在舞台中央，没有拿话筒，只说了一句：“十年前，我一个人在横店跑龙套。现在，有十二个孩子在跟我学舞。”她停了一下，“她们今天跳的，不是我教的。是她们自己长的。”
她退到舞台侧面，灯光落在孩子们身上。
音乐响起，不是录音，是林悦在现场用小提琴拉，刘仙仙坐在旁边用吉他伴奏。第一支舞是《小荷》，最小的芽芽领舞，穿着黄色的练功服站在最前面，手臂举过头顶时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腕上绑着那根红色丝带。
芽芽跳完第一个转身时，脚步偏了半步，差点踩到旁边孩子的脚，但她没有停。夏丽蝶没有纠正她。赵晓月坐在第三排，盘子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芽芽的脚。第二支舞是《归途》，十个大一点的孩子跳的。音乐变慢，动作也慢了——不是慢动作，是像水在即将结冰之前的那段时间里的流速，几乎看不出在移动，但确实在前行。有一个孩子的手臂没有抬到规定的高度，差了几厘米，灯光没有照亮那片区域，但夏丽蝶看到了。
第三支舞是所有人一起跳的，没有名字。夏丽蝶站在舞台侧面跟着她们一起动，动作幅度比她们小很多，但方向一致，像在给一条河校准它的流向。芽芽在旁边踩水——不是故意的，是跳到兴起时用脚尖轻轻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水花溅到旁边那个穿蓝色衣服的孩子腿上，她没有停下来。
演出结束后，灯光重新亮起。十二个孩子手拉着手站在舞台中央，弯腰鞠躬，动作不一致——有人弯得快，有人弯得慢，有人在直起身时差点撞到前面的人。台下的观众站起来了，掌声持续了一会儿，没有很久，但够用。
赵晓月坐在第三排，站起来鼓了鼓掌，又坐下。饺子已经凉了，但她还没有吃。她旁边的林瀚说“你包了一百五十个饺子，就端了六个出来”，赵晓月说“剩下的明天煮，今天吃不完”。
夏丽蝶蹲在舞台边缘，芽芽跑过来抱住她的脖子，红色丝带从手腕上脱落掉进水里，在水面上漂着，没有沉下去。芽芽低头看着它，夏丽蝶说“不捞了，它自己会飘回来”。芽芽问“什么时候回来”，夏丽蝶说“等下次汇演”。
赵晓月端着那盘饺子走到她旁边，弯下腰把盘子放在池边台面上：“六个，你刚才说吃不完。”夏丽蝶站起来，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赵晓月问“什么馅的”，夏丽蝶说“三鲜”，赵晓月说“那明天包什么馅”，夏丽蝶说“韭菜鸡蛋”，赵晓月说“你是韭菜鸡蛋，孩子是什么”，夏丽蝶说“孩子是彩虹色”。赵晓月没有反驳，拿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了一句：“你教她们跳舞，我教她们包饺子。”夏丽蝶看着水面上那根还在缓慢漂移的红丝带：“那就都学会了。”
芽芽趴在池边伸手够那根红丝带，手指在水面上方几厘米处停住了——没有碰到水，她收回手，在水面上方等了一会儿，看着它漂远了，像在确认它是否还会被风吹回来。她站起来跑回孩子堆里，肩膀上还沾着一片没有落定的水渍。
夏丽蝶把最后半个饺子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赵晓月说“你手上有馅”，夏丽蝶说“那是面粉”。她转过身，面朝着池水，面朝着那根正在漂远的红丝带，水面的光已经收窄，更多的地方正在被另一种更深的蓝色覆盖。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光停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