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林瀚先看到的。那天早上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开着Spotify后台的数据面板。世界音乐榜的榜首位置在凌晨三点左右被一张新专辑占据——《Root》，封面是一棵没有叶子的树，树根裸露在地表之外，像一条还没有决定方向的路。
他端着咖啡看了大约十秒，确认榜单更新的时间戳无误，没有立刻转发，先截图发了条消息给刘仙仙：“榜首。”刘仙仙在三分钟后回复了一个问号：“什么榜首？”林瀚说“全球榜”。她正在录音室里调音，回复只有三个字：“你再说一遍。”林瀚把截图重新发了一遍。她这次看了更长的时间，才回了一句：“那卡洛琳娜和Zola知道了？”林瀚说“她们正在飞机上”。
卡洛琳娜从里约起飞，Zola从约翰内斯堡起飞，两个人的航班落地时间相差不到半小时。赵晓月提前一天准备好了饺子，不是冻干的，是现包的，码在竹匾里用湿布盖着，放在冰箱冷藏层。她说“冷冻的饺子是给来不及的人吃的，她们能赶过来，不需要冷冻的”。
刘仙仙在机场接机口等着。没有举牌子，她站在到达出口外侧的栏杆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扎成低马尾，侧脸被下午的斜光照亮了一小片，像一段等待补充的乐句。她看到卡洛琳娜先走出来，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卡洛琳娜停了一下才加快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在到达大厅的地砖上发出持续的低响，像一段被拖长的音。卡洛琳娜松开行李箱抱住刘仙仙，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像在确认一个消息的重量是否值得被相信。
Zola随后走出来，辫子上的珠子在灯光下晃动。她走过来站在两人旁边，没有立刻加入拥抱，先低头看了一眼刘仙仙的鞋，然后才开口：“你脚上的泥还没干。”刘仙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边缘，确实有一圈干透的泥印：“早上去了趟院子。树根那边在浇水。”Zola说“那你踩着泥来了机场”，刘仙仙说“泥干了就不会掉”。卡洛琳娜松开她，退后半步看着她的脸：“你还没问我为什么会来。”刘仙仙说“你来了就已经回答了”。
发布会设在非遗基地的院子里，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架，只有一棵银杏树和一张长桌。长桌上摆着几盘饺子和赵晓月提前泡好的茶，茶汤已经凉了，她没换热的，说“冷天喝凉的才记得住”。记者们陆续到达，大约二十来人，在长桌前站成松散的半圆，摄影机的三脚架支在青石板路面上，有一条腿垫着一块折好的纸板。
刘仙仙没有提前准备发言稿。她站在银杏树前面，没有拿话筒。她说：“今天不是发布会，是三个人的清唱。”她转头看向卡洛琳娜，卡洛琳娜站到她右边；又看向Zola，Zola站到她左边。三个人站成一个不太对称的弧形。
“没有伴奏，只有声音。”刘仙仙说完之后没有数拍子。先开口的是Zola，她用祖鲁语唱了一个长音，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一个很重的词被慢慢放下。那声音在院子里持续了一段时间，等它开始衰减，卡洛琳娜加入了一段葡萄牙语的短句，节奏比Zola轻快一些，像是在回应一个从远处传来的信号。刘仙仙在她的短句即将结束时开口，用中文唱了两个字——“生根”。没有更高的音，也没有更长的尾音，她只是把那两个字放在她们之间留下的空隙里，像把一粒石子轻轻搁在河床上，让它停在应该停的位置。三个人唱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大约四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全场同时，是先从右侧开始，然后蔓延开来。
一个记者问：“你们刚才唱的，是专辑里哪一段？”刘仙仙说“不是专辑里的。是刚才长的”。记者愣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卡洛琳娜侧过头看了刘仙仙一眼，没有说什么。
发布会散场后，记者们陆续离开，摄影机被收进器材箱，三脚架被折叠好靠在墙边。院子里恢复到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脚步声。赵晓月从厨房端出一盘新煮的饺子，放在银杏树根旁边。她说“蹲着吃，站着吃容易凉”。
三个人围过来蹲下，卡洛琳娜在左侧，Zola在右侧，刘仙仙在中间。她们蹲成一个半圆，中间是那盘饺子。卡洛琳娜第一次蹲着吃饺子，试了几次没夹稳，最后干脆用手拿起一个。她没有蘸醋，咬了一口：“这饺子的馅是热的，但皮是凉的。”赵晓月蹲在几步之外没动：“皮是面皮，空气温度低，但馅是刚出锅的。”卡洛琳娜嚼了两下咽下去：“那为什么不一锅全煮了？”赵晓月说“一次煮太多，饺子会挤在一起，容易破皮。”
Zola没有伸手，她低头看着那盘饺子，看了一会儿才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吃得很慢，像是在尝馅料的走向。她咽下后说：“你们蹲的位置跟十年前一样。”刘仙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放下。她没有回头，先往下看了看自己蹲着的位置，地面上的青石板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区域深，是常年被同一个位置踩过后留下的痕迹，像一道尚未完全褪色的折痕。她把筷子转了一下：“地没变。”然后她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
赵晓月蹲在旁边，看着她吃：“你十年前也是蹲在这里吃饺子的。当时你刚来没多久，还没开始世界巡演。”刘仙仙嚼完咽下去：“那时候我记得地砖的缝隙比现在宽一些。”赵晓月说“你是记反了，是下过雨，缝被泥填平了”。刘仙仙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缝隙，确实没有她记忆中那么宽：“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她吃完那个饺子之后没有立刻夹下一个，先看了好一会儿脚下的地面，像是在核对某条被改过的路的尽头是否还在它原来应该在的地方。然后她夹起下一个，说：“但地没变。”赵晓月没有反驳。
林瀚没有参加发布会。他站在办公室窗边，隔着玻璃看到院子里那三个蹲在树下的身影。她们蹲着的高度差不多，卡洛琳娜的辫子垂到地上，Zola的裙子下摆铺开一小片，刘仙仙的衬衫下摆被风吹起一截又落下。他没能听到她们在说什么，但那三个人蹲在银杏树根旁边的轮廓，看起来像三个正在靠近同一块岸。
她们吃完饺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卡洛琳娜说“我想再看一眼那棵树”，刘仙仙抬头看了看银杏树的枝丫，大部分叶子已经落光了，但顶端的细枝上还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在风中微微翻动：“它还能再长。秋天落光了，春天又会重新长出来。”Zola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看树梢：“如果地没变，它就能一直长。就算枝丫空了，根还在。”卡洛琳娜没有抬头，她蹲下来摸了摸树根旁边的泥土：“那根也是地的一部分。”刘仙仙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面前的树，又看了看自己的脚。
林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他打开手机，Spotify后台的数据面板还在，榜首的位置没有变动。他截了一张图，发到姐妹群里，配文：“三十国榜首。”几秒后夏丽蝶回复：“那饺子还能再包一轮。”赵晓月说“已经包了”。夏丽蝶说“那我再包一轮”。赵晓月说“下一轮留着明天”。夏丽蝶说“行”。林瀚看着这两句对话，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指腹沿着杯沿走了一遍，没有发出声音。
院子里的三个人已经收工了。卡洛琳娜和Zola正在收拾地面上的饺子碎屑，用一张旧报纸接住，折成一个整齐的方形。刘仙仙站在旁边帮不上忙，只好伸手把银杏树根旁边几片散落的干枯叶子扫拢，顺手理了理边缘。几片叶子被风吹走了，卡洛琳娜说“让它走”，刘仙仙停下手，看着那几片叶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旋，最终停在了台阶的边角。她看了几秒，没有去追，也没有再扫。
那天傍晚，刘仙仙独自回到录音室，打开调音台的电源。她没有放任何音频文件，也没有戴上耳机。她只是坐在调音台前面，把音量推子推到零以下，然后没有动它。控制台面板上那排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在窗外的暮色中显得微弱而均匀，像一条还没有完成的路正在等着被点亮。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没有熄灭，只是持续地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