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分校的选址在玛黑区一条窄巷的尽头，门面不大，但窗户很高，采光充足。夏丽蝶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门框上方那块新挂上的铜牌——“夏丽蝶舞蹈学校·巴黎”。铜牌表面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边缘处留着一道安装时留下的细小划痕，像一条还没决定方向的河。夏丽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口翻起来挡住下巴，脚踩一双棕色的短靴，靴帮上沾着从北京带过来的泥点，已经干透了。
安娜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块铜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羽绒背心，铂金色的长发在巴黎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哑光，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她说“你站了五分钟了”，夏丽蝶说“我在等它变旧”。安娜说“它不会变旧，它才刚挂上去”。夏丽蝶说“我知道。所以我多站一会儿，替它变旧”。
她们推门进去，一楼的排练厅已经整理好了。地板是浅色的橡木，墙面被刷成暖白色。北面整面墙都是玻璃窗，能看到街角一家面包店的招牌和偶尔经过的行人。夏丽蝶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板，感受木料的回弹：“比北京那间硬一些。”安娜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按了一下：“巴黎的木头是这样的。”
开幕演出定在周六晚上，排练从周三开始。卡洛琳娜从里约飞过来，行李箱里塞着两条新的桑巴舞裙，明黄色和金色，流苏垂到大腿，在排练厅的灯光下像两道流动的光。藤原樱从东京飞过来，没有带行李箱，只带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枚能面——不是演出用的，是师父送她的，一直没舍得用。她说“师父说能在巴黎戴一次，也算值了”。
三人同台排练的时候，夏丽蝶站在排练厅的角落，没有加入，也没有指挥。她看着安娜在镜子前调整手臂的高度，看着卡洛琳娜即兴踩出一段节奏，看着藤原樱用能乐的步法在排练厅里走出一段弧线。三种节奏同时进行，没有合在一起，也没有互相干扰，像三条平行流淌的河，各自走在各自的河床里。安娜在排练间隙走到她旁边：“你为什么不一起跳？”夏丽蝶说“我跳了十几年，该看别人跳了”。安娜说“你不跳，那谁领舞”，夏丽蝶说“你们三个领。我领饺子”。
开幕当天傍晚，天色暗得比预想早。剧场不大，能坐大约一百人，座位是临时从隔壁剧院租的折叠椅，排列得不算整齐，但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灯光调试了三次，最后一次才定下来——从排练厅北面那排窗户斜射进来的冬日余晖成了最合适的天然补光，没有刻意移动，也没有额外补灯。
夏丽蝶没有上台，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没有穿外套，没有化妆。安娜最先出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芭蕾练功服，没有穿足尖鞋，光着脚。她在地板上走了一组简单的步伐，不是舞步，是行走，但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空隙里。卡洛琳娜随后加入，踩着桑巴的节奏从侧台出来，她的流苏在灯光下晃动，像正在被点燃的金色火焰。藤原樱最后出场，穿着那件深褐色的能乐装束，戴上了师父送的能面，站定后没有动。三个人在舞台上形成一个三角，卡洛琳娜的节奏和安娜的步伐没有对齐，藤原樱没有动，像一块沉默的边界石。观众席安静了大约四拍，然后藤原樱开口了。她的声音从能面后面透出来，低沉、缓慢，像一个被放慢了无数倍的句子，每一个音节在落地之前都经过了漫长的准备。她唱完后，卡洛琳娜的脚步声才重新响起，像是被那句话唤醒的。
演出结束后，观众没有立刻离场，夏丽蝶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蹲下来看着地板。安娜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你在看什么？”夏丽蝶说“看你们踩过的地方”。卡洛琳娜从舞台另一侧跑过来，流苏还没完全静止：“你觉得怎么样？”夏丽蝶说“比我跳得好”。卡洛琳娜说“那是当然”。夏丽蝶没有反驳。
赵晓月的饺子是提前一天寄到的，寄到分校地址，收件人写的是“夏丽蝶”，备注栏写着“巴黎，别让饺子凉了”。当晚后台的小桌上摊着几个保温盒，饺子在灯光下已经凉透了，但皮没有破，馅料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卡洛琳娜用叉子叉了一个，蘸醋咬了一口，眉毛动了一下：“凉了也好吃。”安娜没有蘸醋，咬了一口原味的，嚼了几下，咽下去：“巴黎的醋没有北京的酸。”夏丽蝶说“那下次赵晓月寄醋过来”。安娜说“她能寄吗”，夏丽蝶说“她什么都能寄”。藤原樱坐在角落里没有吃，但把保温盒的盖子掀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夏丽蝶独自去了分校旁边那棵银杏树。那是法国移植过来的，树干比北京那棵细一些，叶子也已经落尽。她蹲在树下，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赵晓月：“巴黎的银杏树，和你家那棵是同一批。”赵晓月回复得很快：“那它认得你吗？”夏丽蝶看了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树的枝丫，细枝上挂着一片没有落尽的枯叶：“认不认得有什么关系。我记得它就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晓月发来的一张照片——北京那棵银杏树的根部，泥土上新浇过水，表面还泛着湿润的光泽。没有配文。夏丽蝶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能看到树根旁边的泥土表面有一道还没干透的泥痕，宽度约两指，从树根向外延伸了不到半米，在砖缝交界处消失了，像刚写下的半句话，句号还留在纸面之外。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转身走回分校。巴黎的冬天日光很短，但足够辨认路。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节奏上，既不为追赶什么而加速，也不因身后的某种注视而放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