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双年展闭幕后的第三天，军械库的旧船坞里已经空了。观众走了，灯光熄了，只剩下从高处侧窗斜射进来的冬日阳光，把地面上的灰尘照成一种均匀的浅灰色。叶诗涵站在展厅中央，面前那面墙已经空了。两百多块碎片被逐一取下，编号、包装、装进木箱，运往威尼斯艺术基金会的仓库。鱼线还在，从天花板垂下来，末端悬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像还在等什么东西挂回去。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翻起来遮住下巴，脚踩一双黑色短靴，靴底沾着从北京带过来的干泥。她没有带任何工具，没有带相机，没有带那个收纳箱。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排鱼线。它们在天花板上的固定点已经松动了，有几根没有完全垂直到地，在微弱的空气流动中缓慢地画着看不见的弧线，像在重复一段已经不需要被记住的路径。大约十分钟后才转身，门口传来脚步声，从走廊深处慢慢靠近，不轻不重，鞋底和水泥地面的接触声隔着几根拱柱传过来。林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手里没有端咖啡。他站在入口处没有进来：“都搬走了？”叶诗涵说“搬走了”。林瀚走进去，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着那些鱼线：“意大利人动作挺快。”叶诗涵说“他们说要赶在雨季之前入库”。林瀚说“那墙上这些洞怎么办”，叶诗涵说“留着。展厅下次办别的展的时候再填”。
她看了好一会儿，那排鱼线在从高处侧窗透进来的光线里形成一道由细密垂直线构成的屏障，和墙面保持着一掌宽的距离。她侧过头，看着那些孔洞，每一处都对应一块碎片曾经悬挂的位置。那些孔洞排列不规律，没有形成任何可辨认的形状，像是被随意地打了上去。“它们走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调没有明显变化，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林瀚说“你还有新的碎片”，叶诗涵说“我知道。但这一批不会再回来了”。林瀚说“那要跟它们说再见吗”，她停了一下，像在考虑这个动作是否必要：“不用说了。它们会回来的，只是换了个地方。”
那份收藏协议在威尼斯艺术基金会的律师楼里签的。叶诗涵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纸，意大利语、英语、中文三语对照。她没有仔细读完每一行，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栏上方看到一行用铅笔添加的小字，字迹和打印体不同，像是有人额外补充的——“作品将以‘碎片’的形式永久保存，不进行修复。”她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下，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对方代表是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接过协议时用法语说了一句“merci”。叶诗涵用法语回答“de rien”。
林瀚坐在旁边没有参与签署，等她签完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叶诗涵停了一下：“他们说碎片能永久保存，但不修复。”林瀚说“那它们会一直碎着”，叶诗涵说“一直碎着，也是完整的”。走廊尽头的通风口送来一阵暖风，把协议封面掀起一小角又落下，像在替她翻完最后一行，然后安静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回到北京那天傍晚，非遗基地的院子已经进入了冬日的沉寂。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叶诗涵没有直接回工作室，先走到银杏树下面站了一会儿，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根旁边的泥土。泥土是潮的，像是刚浇过水。赵晓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你回来了？树刚浇过水。”叶诗涵没有站起来：“浇了多少？”赵晓月说“两桶”。叶诗涵说“够它喝到春天”。赵晓月没有接话，端着一盘饺子走回厨房门口：“饺子在锅里，你先进来暖和一下再去看它们。”
叶诗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厨房，坐在小桌旁，面前放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三鲜的”。赵晓月在她对面坐下：“你还记得三鲜的？”叶诗涵说“记得。饺子凉了也好吃，但三鲜的趁热吃更好”。赵晓月看着她，没有多说话，又去端了一碗饺子汤放在她手边。
第二天早上，叶诗涵在工作室里整理收纳箱。她打开了新的收纳箱，放在工作台旁边，盖子掀开，里面是空的，像一座还没建成的展厅。她坐在拉坯机前面，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没有立刻放到转盘上。指尖沿着泥块的边缘走了一整圈，然后把它放回水盆里，她没有拉坯。林瀚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她坐在转盘旁边，手里没有泥：“你今天不烧？”叶诗涵说“今天不烧”。林瀚说“明天呢”，叶诗涵说“明天也不一定。等下一批碎片自己长出来。”林瀚说“碎片会自己长吗”，叶诗涵说“会。在烧的时候，或者不烧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安静地靠在门框上：“那它们什么时候长出来？”叶诗涵说“等我不在想这件事的时候”。林瀚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她依然没有动。但他看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画一条还没有决定起点和终点的线，线的两端都还没有落地，只是悬在空气里，等待下一次落笔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