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瑪利亞自己宣布的，沒有通過郵件，沒有通過制片公司，沒有通過任何官方渠道。她直接走進非遺基地，那天下午北京沒有下雨，天灰蒙蒙的，像一張被反復擦改、擦到邊緣已經起了毛邊的草稿紙。多功能廳里只有三個人，林瀚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星途互娛的年度項目排期表；趙曉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沒有端餃子，也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坐在那里；Jasmine坐在長桌靠門的另一側。
瑪利亞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沒有拿筆，而是把一支用舊了的馬克筆從白板槽里拿起來又放下，像在掂量它剩余的墨量是否足以描出一條完整的線。“下一部電影，名字只有一個字。”她說。她用那支筆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字，筆畫簡單，三橫兩豎，落筆時沒有多余的墨漬——“牆”。不是邊界牆，是心里的牆。”
林瀚看著那個字，視線從筆畫的起筆處移到收筆處。Jasmine第一個開口︰“我演。”瑪利亞沒有轉頭看她︰“你還沒問是講什麼的故事。”Jasmine說“不用問。牆我懂”。她的語氣沒有高昂起來，也沒有壓低，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反復確認過的事實。她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個字上。瑪利亞也沒有問“你懂什麼”，只是把那支馬克筆放回槽里，蓋上蓋子︰“你演。但不用演那個字。你演字後面那一段距離。”
窗外的天光沒有變亮也沒有變暗，像停在某一幀里忘了繼續走。Jasmine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下——不是要站起來，只是讓自己坐得更穩一些。她說“演牆後面那一段距離，是演牆還沒建起來的時候？”瑪利亞說“演牆建起來之後，人站在前面，但沒有走開。那段時間。”Jasmine低下頭，像在確認那段時間的長度是否足夠被裝進一部電影里。
趙曉月坐在窗邊的位置沒有動，像在等那兩個字和瑪利亞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牆自己走完。直到對話和沉默之間的邊界變得清晰，她才開口說了一句︰“那牆里面是什麼？”瑪利亞說“里面什麼都沒有。”她停了一下，“里面是空的。人站在牆前面不走，不是因為牆後面有東西，是因為牆本身。”
趙曉月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杯子，里面沒有茶，也沒有水。她像在等一句已經听到的話被確認，自己站起來把空杯子放在長桌角落，轉身走出了多功能廳。林瀚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從門口移開。瑪利亞也轉過頭看著那扇正在合攏的門，門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道縫。
雨是在傍晚開始下的。不大，但持續，屋檐滴水的聲音連成了一片。林瀚站在辦公室窗前，看到瑪利亞和Jasmine從多功能廳出來，沒有打傘，在走廊邊緣站了一會兒。Jasmine側過頭，看著屋檐下那道水簾︰“你剛才說牆里面是空的，那牆外面的那段距離，是什麼？”瑪利亞說“是站”Jasmine問“站”，瑪利亞說“對。就是站在那段時間里，既不走過去，也不退回來”。她們誰也沒有開口打破那個停頓。
雨聲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在她們之間的空隙里形成一個均勻的邊界。Jasmine說“那我演的就是站”。瑪利亞說“對。不是走到牆前，不是退回原點，是停在牆和身後的空隙里。”Jasmine沒有再問，她站在走廊邊緣繼續看著雨水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石板接縫處的水流正在匯聚成一道窄窄的溪流，沿著磚縫的走向，在某個拐角處消失了，像在測試自己還能走多遠。
林瀚沒有從辦公室走出去。他在窗邊站了片刻，看到趙曉月的身影從廚房方向過來，沒有打傘，手里端著一個蓋著保鮮膜的盤子。她穿過院子，直接走到走廊下，把盤子放在瑪利亞和Jasmine旁邊的窗台上︰“餃子。剛出鍋的。”她沒有多解釋，盤子的保鮮膜已經被水汽蒙成一層白色，看不清里面有多少只。她轉身走回廚房，步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Jasmine打開保鮮膜，餃子還冒著細長的白汽。她沒有筷子，用手拿起一個，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三鮮的。”瑪利亞接過一只，也用手拿起來，咬了一口。兩個人站在走廊邊緣吃餃子，雨聲還在繼續，屋檐滴水的聲音和咀嚼聲形成了一種極低頻率的節奏，像一道被反復重放卻沒有方向的聲音。她們沒有說話，直到盤子快要見底時瑪利亞才開口︰“這餃子什麼時候包的？”Jasmine說“不知道，但溫度剛好”。她咽下去，發現盤子邊緣多了一張折起來的紙條，趙曉月的字跡——“牆如果太厚，就拿餃子墊一墊。”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院子里殘留的水漬正在緩慢蒸發。林瀚走到走廊下，發現那個白瓷盤還在窗台上，已經被洗干淨了，盤底朝上扣著，邊沿沒有殘留的水珠。他把盤子翻過來，看到盤底貼著一張新的紙條，字跡是Jasmine的——“牆不需要被拆掉，只需要有人站在它面前，站得夠久。”沒有署名。
林瀚把紙條對折，放進口袋，把盤子放回窗台，沒有帶去廚房。他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趙曉月發來一張照片，是她自己的手，攤開，掌心里放著一只剛捏好的生餃子，褶子方向均勻，從中心向外排列，像一段被反復驗證過的曲線。沒有配文。他看了幾秒，然後把那張照片和Jasmine的紙條放在同一個文件夾里。他沒有回復趙曉月，也沒有回復Jasmine，沒有告訴任何人紙條已經被收好，也沒有告訴趙曉月那只餃子在照片里看起來溫度剛好。他合上文件夾，站在窗前，院子里的地面正在變干，水漬從邊緣向內收縮，像是被地面自己咽了下去，在磚縫與磚縫之間留下了一圈極淺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