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早上六點十七分推送到陸晨曦手機上的。她沒有設置推送提醒，但系統後台有一個自動通知的閾值——當活躍用戶數跨過整百萬關口時，會向管理員郵箱發送一封不帶標題的純文本郵件。兩千零一萬。超過兩千萬的第一百個用戶是在凌晨三點左右完成注冊的，系統沒有標記那個用戶的來源區域，只在日志里留下了一串Ip地址和一句設備型號。
陸晨曦看到那封郵件的時候，正蹲在技術部地板上調試一台舊電磁爐。她已經把電磁爐拆開了，電路板平攤在地上，上面散落著幾顆螺絲，和一根被剪斷後重新焊接過的電源線。貓蹲在她旁邊，伸出一只前爪按了一下電路板邊緣，被陸晨曦輕輕撥開了。趙曉月推門進來的時候，手里端著一個白瓷盆，盆里碼著兩排生餃子，間距均勻，褶皺方向一致，像是用尺量過。她看到地上的電路板和螺絲刀︰“你在修電磁爐？”陸晨曦說“在調試”。趙曉月沒有追問“調試”和“修”的區別，把白瓷盆放在桌上，蹲下來看著電路板︰“能煮餃子嗎？”陸晨曦說“能”。她把最後一顆螺絲擰回去，把電磁爐翻過來，插上電，指示燈亮了，是綠色的。趙曉月說“那你煮吧”，陸晨曦站起來，把電磁爐移到窗邊的矮桌上，拿起那盆餃子︰“今天煮。”
她打開包裝袋，用那雙平時用來處理電路板的鑷子夾起第一只餃子，放進已經燒開的水里。趙曉月站在她身後，看著鑷子的尖端輕輕松開餃子的邊緣，餃子滑入水中，沒有濺起水花。她說“你煮餃子用鑷子？”陸晨曦沒有回頭︰“鑷子比筷子穩。”趙曉月沒有再反駁，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那鍋水重新沸騰。
五分鐘後，陸晨曦用漏勺把餃子撈起來，裝進一只白瓷盤里，放在矮桌上，然後遞了一雙筷子給趙曉月。她夾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熟了。”陸晨曦說“我調了水溫曲線，前兩分鐘大火，後三分鐘中火，關火後余溫再泡三十秒。”趙曉月咽下去︰“比我包的還好吃一點？”陸晨曦想了想︰“一樣。”趙曉月放下筷子︰“那下次你煮，我包。”陸晨曦沒有接話，也夾了一個，蘸了醋，咬了一口。她嚼完之後說︰“你包的時候，拇指用力比食指多，所以褶皺方向一致。”趙曉月說“你在觀察我包餃子？”陸晨曦說“在觀察數據。”
她吃完那個餃子，放下筷子，忽然說︰“用戶破兩千萬了。”趙曉月正在夾第二個餃子，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你剛才怎麼不說？”陸晨曦說“剛才在煮餃子”。趙曉月把那只餃子放進嘴里，嚼完咽下去︰“那你準備怎麼慶祝？”陸晨曦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盤餃子︰“慶祝完了。”趙曉月看著那盤餃子，又看了看電磁爐，又看了看陸晨曦。她說“你這個人……”，後半句話她沒有說完，沒有找到一個足夠穩當的落腳點。
林瀚走進技術部的時候，那盤餃子已經被吃掉了大半。他站在門口，先看到電磁爐，又看到空了大半的盤子，然後看到趙曉月和陸晨曦各坐一把椅子，盤著腿，正在分食最後一只餃子。他沒有詢問用戶破兩千萬的消息是否屬實，也沒有詢問他們是否已經慶祝過了。他只是說︰“那剩下的餃子凍起來了嗎？”趙曉月說“凍了，在冷凍層第三格”，林瀚說“那下次破三千萬的時候再煮”。陸晨曦說“下次不用電磁爐了”，林瀚問“為什麼”，陸晨曦說“下次用餃子機”，趙曉月放下筷子看著她說“餃子機包不出褶子”，陸晨曦說“可以編程”。趙曉月說“那你寫一個程序，包一個給我看”，陸晨曦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最後那只餃子分成兩半，一半遞給趙曉月，一半留在自己面前。她說“程序可以包餃子，但包不出你包的褶子”。趙曉月接過那半個餃子，沒有蘸醋，直接放進嘴里︰“那你把程序寫出來，我看看它包得怎麼樣。”陸晨曦說“程序今天不寫了，今天已經寫了太多了”。趙曉月說“寫了多少”，陸晨曦說“寫了夠用的”。
趙曉月沒有繼續追問，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讓風進來。她說“你剛才說預測明天的事——明天的餃子也是三分鐘熟嗎”，陸晨曦說“明天的餃子取決于你今天包了多少”。趙曉月沒有接話。林瀚站在門口看完了這一幕，他注意到貓正蹲在電磁爐旁邊，前爪搭在電源線上，沒有按下去。
窗外的光線正在緩慢變化，從正午的均勻亮度轉向更偏斜的角度，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逐漸拉長的影子。技術部里沒有人急著起身。林瀚靠在門框上沒有離開，也沒有再繼續說話。他看著趙曉月的側影站在窗前，肩膀的輪廓在光線下形成一道平直的線條——她手里沒有拿任何東西，也沒有在等任何東西。她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成一道長而穩定的輪廓。
趙曉月終于放下手機，轉頭看了一眼電磁爐的指示燈——已經滅了，沒有再亮︰“那明天破三千萬的時候，我們還在這個位置煮餃子。”林瀚說“明天不一定破三千萬”，趙曉月說“那就等破了再煮”。林瀚說“那破了的時候，你可能正在包餃子”，趙曉月說“那就停下來煮”。陸晨曦坐在椅子上，沒有接話。貓從地上跳上桌，在鍵盤旁邊蹲下，尾巴垂到桌面邊緣，像一根還沒被寫進任何程序的虛線。
趙曉月從窗邊轉身走回技術部，繞過電磁爐的時候，彎腰摸了摸貓的頭，手法和她包餃子的動作類似，指腹沿著貓的耳朵和額頭相接處的輪廓走了一圈。貓沒有躲開，也沒有回應，只是把前爪往前伸了半寸，在桌面上換了一個更松弛的角度。然後趙曉月收手站直，朝門口走了幾步，在門檻內側停下來︰“那等破了的時候，你還是用電磁爐煮，我還是包。”她跨過門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和上一次一樣，沒有人追上去。林瀚站在技術部門口，看到她又停了下來，回頭說了一句︰“你記得把電磁爐的線收好，別讓貓咬斷了。”她沒有等誰應聲，繼續往前走了。走廊的燈亮著。陸晨曦還在原地坐著，沒有去踫那根電源線，也沒有去看那道正在被重新填滿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