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殺青後的第十二天，趙曉月沒有提前告訴任何人。那天早上她出現在廚房的時候，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就是拍戲時穿的那件，領口的扣子縫過三回，線頭露在外面。她站在案板前面，看著林瀚正在包餃子——他已經學會了獨立操作一整套流程，揉面、醒面、搓劑、 皮、填餡、捏褶，每一個步驟之間沒有多余的停頓，像一套已經被驗證過很多次的指令序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今天去一趟養老院。”沒有問“行不行”，沒有說“你陪我去”，只是陳述一個決定。林瀚沒有停下手里的動作︰“幾點回來。”趙曉月說“太陽落完之前”。她轉身走出廚房，腳步聲沿著走廊向院門方向去了。沒有多說什麼。
林瀚沒有跟上去，但他記住了她說的那個時間點——太陽落完之前。他手里的餃子還沒有包完，案板上還剩大約七八張皮子。他繼續包完那些，把它們碼進冷凍層。然後他站在廚房里，把保溫袋從掛鉤上取下來，放在灶台旁邊。他不知道她幾點會回來，但趙曉月說“太陽落完之前”，他不需要知道確切的時間，只要在太陽落完之前準備好就行了。保溫袋里那盒餃子不會被煮成別的形狀，會被他按時放進鍋里，定時取出，保持溫度等待被遞到某個人手中。
養老院的走廊和上次來時一樣，有一盞燈還是壞的，間歇性閃爍，在牆壁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像在反復閱讀一行被寫壞了的句子。趙曉月走到三樓那間房間門口，門開著。穿灰色外套的老太太坐在窗邊，還是那把椅子，方向也沒有變過。趙曉月走進去，沒有敲門。她沒有立刻坐下，站在老太太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和上次相同的角度，相同的窗台，窗台邊緣那道裂縫還在，和之前停留的位置一致。趙曉月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老太太沒有轉頭，像是早就知道有人進來了，不需要轉身也能辨認來人的步伐輕重和落腳點之間的間距。
她開口說︰“你回來了。”趙曉月說“回來了”。老太太說“你這次走得不快”。趙曉月說“學了一個月”。老太太說“那下次來的時候，再走慢一點”。趙曉月說“好”。她沒有問她“為什麼還要來”，也沒有問她“這次打算坐多久”，只是像確認一件已經不需要重復的事。趙曉月坐在窗邊，陽光落在她膝蓋上，在地板上緩緩移動，像一個正在被重新測量的記號。她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說︰“我拍了一部電影，演一個在養老院住了五年的人。”老太太說“演完了嗎”，趙曉月說“演完了”。老太太說“那你還來”，趙曉月說“來坐一會兒”。老太太沒有再問，也沒有轉頭。陽光在她們之間緩慢移動。
趙曉月在窗邊坐了很久。她沒有看手機，沒有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太陽的位置從窗戶左上角移到正中央，然後開始向西偏斜。老太太中途站起來一次，去倒了一杯水，走回來坐下，整個過程中趙曉月沒有動。她只是坐在那里，背貼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同一片區域——對面樓的屋頂、瓦片之間的縫隙、天空中偶爾經過的鳥。陽光從她膝蓋上移開，落到她腳邊，然後繼續移動，在地板上形成一道越來越長的影子，像一條正在被拉長的線，末端還沒有被固定。
她記得上一次在這里坐的時候，她在想“太陽什麼時候落完”。這一次她沒有在想那個問題。她只是在看著那道影子變長，沒有算時間。當她終于站起來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已經從金黃色變成了灰色，屋頂的輪廓正在模糊，從銳利的邊緣退入更柔和、更緩慢的暗部。
趙曉月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依然坐在椅子上，沒有轉過來︰“下次來的時候，還是走慢一點。”趙曉月在門口停了一下︰“好。”她沒有說“下次什麼時候來”，也沒有說“我還會再來”。她只是說了那個字，跨出門檻。走廊盡頭的窗戶還亮著，光線正在收窄。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向出口方向慢慢遠去，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比平時略長，像是在試走一道剛被自己量過的路。那道間歇的閃爍光還沒有熄滅。
她走出養老院大門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大半。院門口的路燈剛亮，燈光在地面上形成一個直徑不到兩米的圓形光斑，邊緣在逐漸變深的暮色中緩慢向四周擴散。林瀚站在那盞燈下面，手里提著一個深灰色的保溫袋，袋口封緊，拉鏈拉到了頭。他沒有迎上來，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個已經提前確認過抵達時間的信號。趙曉月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保溫袋︰“你等了多久？”林瀚說“沒多久。餃子是剛出鍋的。”趙曉月接過保溫袋，拉鏈拉開一角，熱氣從縫隙里漏出來，在路燈下形成一道細長的白線，像一根正在被拉長、還沒有斷的線。她看著那道白線在空氣里上升、散開，落在路燈的光暈邊緣，然後重新凝聚成更細的輪廓。她說“你還記得包餃子的褶子方向”，林瀚說“記得。和你一樣，從中間向外收。最後一個褶子末端會多壓實一次”。趙曉月把保溫袋的拉鏈重新拉好，沒有立刻打開它︰“那你還記得什麼。”林瀚說“記得你上次說‘說好了’。”趙曉月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那個保溫袋，然後把它夾在手臂和身體之間︰“那回家吧。”
路燈在她轉身離開時照亮了她一側的肩膀，深藍色棉襖的布料在光線中呈現出細微的紋理。林瀚沒有立刻跟上，在她身後慢了一拍才起步，在她身後跟著走了幾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沒有縮短也沒有拉長，保持著大約一臂的長度，像一段已經確定了間距的路徑。她走進院門的時候沒有回頭，在門檻內側停了一下。她把手里的保溫袋稍微抬高了幾厘米，說了一句︰“餃子，溫度剛好。”她的身影穿過走廊的暗處，在拐角處消失了。
林瀚站在院門口，看到廚房的燈亮了，窗玻璃後面有一個輪廓正在移動——放下保溫袋，解開拉鏈，拿出飯盒放在灶台上。他沒有走過去，只是看著那扇窗戶，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辦公室。路過廚房門口時，他停下來︰“餃子涼了也可以熱。”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輪廓，正在整理灶台上的物品︰“我知道。但溫的也可以。”她的語氣沒有變化，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過很多次的結果，不需要再補充條件。他繼續向前走去，走廊里的腳步聲分開了，一左一右，在同一個節奏上走向不同的方向。趙曉月在廚房里站了一會兒，沒有打開保溫袋，只是站在燈下，外面夜色已經徹底落定了，像一層正在緩慢降溫的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