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是林瀚自己布置的。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发通知，没有邀请函。他在前一天晚上用一把旧钥匙打开了多功能厅的门，从办公室搬来几个纸箱，里面装着十年来积攒的物件，每一件都有一个透明的亚克力底座。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拿出来，看了很久才决定放在哪里，像在确认每一个位置是否足够容纳它和它旁边那件之间的空隙。
多功能厅的窗帘半拉着，光从朝南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排成一道平行的亮线，刚好沿着展台边缘经过，没有越过界线，也没有在某一处偏折。他把展台排成一条直线，没有弯折，像在重新排列一段已经被固定下来的记忆，每一段都站在自己的底座上，彼此之间留出均匀的间距。
第一件是白瓷裂杯，放在展台最左侧，它没有釉面，表面粗糙，裂纹从杯口直直延伸到杯底，像一道被笔直画下的伤口。杯沿缺了一角，那个缺口没有被修复过，边缘的断面已经不再锋利，被时间和空气打磨得略微圆钝。林瀚把它放在展台的最左侧，底座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手写体，字迹不大：“第一只。”
第二件是干饺子皮，放在白瓷裂杯旁边，比杯子矮，边缘卷曲，像一片已经干透的叶子，表面呈浅米色，能看清边缘细密的褶皱——那是赵晓月十年前包的，没有煮，被他留下来晾干。底座上的标签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个日期，字迹比第一张更靠下：“横店，夏天。”
第三件是足尖鞋模型，金色的，3d打印，鞋头有一道裂纹嵌着一颗红宝石。底座标签上写着：“夏丽蝶，金鸡奖提名之夜。”第四件是一袋未拆封的冻干饺子，包装袋完整，封口处的锯齿边没有被撕开过，标签上写着：“航天器回收舱，储物柜夹层。”第五件是陶瓷舞鞋，白瓷质地，表面有细密的裂纹纹理，不能穿，只是摆件。标签上写着：“夏丽蝶，十年。”第六件是金缮碗，碗沿有一道完整的金线，沿着裂纹的走向首尾相接。标签上写着：“《饺子永恒》，道具，金线。”
林瀚把最后一件放在展台末端，直起身，退后两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排物件从十一年前延伸到现在，像一条被截成段的线，每一段都停在它自己的底座上，没有收尾，也没有断开。
赵晓月是第一个发现展览的人。她端着饺子走进多功能厅，准备把盘子放在长桌上，然后看到那排展台停了下来。她先看到白瓷裂杯，没有伸手去碰，站在它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她看到了那张标签，上面写着“第一只”。她不记得这只杯子是在哪一年烧的，但她记得叶诗涵给她看过一张照片，拍的是拉坯机上刚成形的泥坯，当时还没有烧。她还记得那只杯子是林瀚从箱子里翻出来的，而不是叶诗涵主动拿给他的。她放下盘子，沿着展台慢慢走过去。
她在干饺子皮前面停了最久，低着头看着它的边缘，那些褶皱在灯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她伸出手，又收回去，没有摸它，像在等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答案自己开口。她说“你还留着”，林瀚站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留着。”赵晓月说“都干裂了”，林瀚说“裂了也能看”。赵晓月说“你什么都留着”，林瀚说“因为是你们给的”。
她站在那排展台前面没有继续问，目光从干饺子皮移到足尖鞋模型上，又移到冻干饺子上，好像那些物品之间隔着的不是亚克力底座，而是它们各自停留的时间。她拿起那只金缮碗，转了半圈，碗沿的金线在灯光下形成一道连续的圆弧，把裂缝的两侧重新连接在一起。她把它举到光线下方，让光从碗沿的弧线下缘透进来，然后把它放回原位：“这只碗装了饺子之后，那条金线还在。”林瀚说“在。只是被饺子盖住了。”赵晓月说“那盖住也算在”。这句话她没有用疑问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
叶诗涵是中午进来的。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近，先看到白瓷裂杯，然后沿着展台的方向一路看过去，直到看清了每一件物品的标签。她没有走完整条展线，在白瓷裂杯前面停住了：“这是第一只。”她的声音不大，像在核对一件很久以前被人记错的事。林瀚说“对。你烧的第一只裂杯。”叶诗涵说“那时候我以为裂纹是错的”，林瀚说“现在呢”，叶诗涵说“现在裂纹还在，杯子也在。裂纹没有消失，杯子也没有消失”。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沿着展台走，而是站在那排展台的中段，目光掠过金缮碗和陶瓷舞鞋之间的空隙：“你把这些放在一起，是为了让它们互相看见。”林瀚说“不是为了互相看见，是为了让它们站在一起”。叶诗涵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排展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站的位置呢？”林瀚说“我站在它们对面。”她转身看了一眼他的方向：“那你也是展品之一。”林瀚没有否认。
她走到金缮碗前面，低头看了很久。碗沿的金线在灯光下形成一道闭合的环，把裂缝的两侧重新连在一起。她说“这道线是我修的”，林瀚说“是你修的”。叶诗涵说“那这道线也是裂缝的一部分”，林瀚说“也是裂缝的一部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碗沿的末端，指腹落在金线收尾的那个点上，停了一下，像在等那根线自己收住。
猫是傍晚进来的。它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尾巴拖在身后，在门槛边缘扫过一道弧线。它先沿着墙角绕了半圈，然后跳上展台，在白瓷裂杯和干饺子皮之间蹲了下来，尾巴垂在桌沿外侧，轻轻扫了一下桌面，在那道干饺子皮的边角前大约两指宽的位置停住了。它没有碰那件物品，也没有走到它前面去。赵晓月蹲下来看着它：“你选了一个位置。”猫没有回应，只是把尾巴收回来，盘在脚边。
林瀚站在窗边，看到猫蹲在那件物品旁边的姿态，它的侧脸在暮色中形成一道窄长的轮廓。赵晓月说“它选了一个已经凉了的位置。”林瀚说“凉了也能当纪念品”。赵晓月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展台另一头，在金缮碗前面弯腰看了看碗沿那道闭合的金线，没有碰它，像在确认一条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线是否还在原位：“那冻干饺子呢，它也算纪念品吗？”她经过那袋未拆封的冻干饺子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过头看了看袋子上那道已经被反复折叠过但还没有断裂的折痕，那道折痕边缘有一道淡淡的白色印迹，像是曾经被捏在手里很久，又被放下了：“算。那是太空纪念品。”
猫从展台上跳下来，走到林瀚脚边绕了半圈，又走开了，尾巴在门缝边沿擦过。赵晓月看着猫的方向，他的目光还落在展台末端那只金缮碗上。她说“你还没给我看第十年的那只。”林瀚说“第十年的那只还没烧出来”。赵晓月说“那它放在哪里”，林瀚说“放在叶诗涵的工作台上，还没决定裂的方向”。赵晓月没有再问。她走到窗边站着，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枝丫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灰色的轮廓。风从树梢经过，它停下来的方式，和其他东西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