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走进技术部的时候，看到陆晨曦坐在三台显示器前面。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领口有一道细长的线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到后没有处理。卫衣上面印着一行二进制代码，被衣服的褶皱折成几段，看不大清了。下面是黑色的百褶裙，白色及膝袜，黑色小皮鞋。头发扎成双马尾，用两条粉色的发带系着，发尾垂到肩膀的位置，有一边的发带已经松了一些，在空气中轻微晃动。她的脸上没有化妆，鼻梁上架着那副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上的代码。猫蹲在键盘旁边，尾巴垂在桌面边缘。
她没有抬头，目光停留在屏幕上，手指没有在键盘上移动，像是写完了什么之后正在读自己的成果。屏幕上是一个三维模型，白底，浅灰色线框，正在缓慢旋转。它的轮廓是一个饺子，褶子从中心向两侧均匀排列，边缘捏合的位置微微内收，弧度与赵晓月包的饺子一致。
林瀚走到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从侧面看到了那个模型的全貌。它没有上色，只有线框，在旋转中呈现出立体的结构。褶子的数量没有超出预期，排列的方式也没有偏离核心参数，线框的每一个拐点都在他预想的位置附近，偏差不超过两行代码的间隙。他说“这看起来像饺子”，陆晨曦说“像还不够。要一模一样”。她敲了一个键，旋转停了，模型停在某个角度，露出底部的褶皱收尾处。
林瀚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把赵晓月的包饺子过程拆成了参数？”陆晨曦说“拆了”。她动了动鼠标，屏幕上弹出一列参数列表——拇指压力、面皮含水量、捏合角度、收尾速度、馅料分布。每一行后面都有数值，有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林瀚没有问那些数值是怎么来的，他的目光从键盘移到了陆晨曦的侧脸上：“她还没看到这个模型吧。”陆晨曦说“没有。模型刚建完。”林瀚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看”，陆晨曦说“现在。”
赵晓月走进技术部的时候，围裙还没解下来，上面沾着面粉。围裙领口的扣子系着，袖口卷到小臂，小臂上有一道干面粉的印子，像是揉面时蹭上去的。她没有直接看屏幕，先看了一眼猫——猫正蹲在键盘旁边，尾巴已经盘回了桌面。她说“你叫我来做什么”，陆晨曦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屏幕转过去，让那个三维模型正对着赵晓月的方向：“我写了饺子机程序，你验收一下。”她按下空格键，模型开始旋转，从侧面转到正面，又从正面转到侧面。
赵晓月低头看着那个旋转的饺子，没有说话，像是要看清楚每一处细节的走向和排列是否与她记忆中的褶子对齐。她在看它的时候，像是自己的手已经被复制到了屏幕上，每一道动作都在那些数值里完成了自己的轨迹。她看了大约十秒：“褶子方向对了。”她抬起右手，用手指着自己的手掌内侧——“拇指压下去的时候，力不是垂直的，是斜的，从掌心往外推。你的模型是垂直的。”陆晨曦没有说话，调出了拇指压力的参数栏，把那行数值从“垂直”改为“斜向”。她没有问角度具体是多少，只是改了方向。赵晓月说“现在对了”。
陆晨曦的手指在鼠标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点保存。屏幕上的模型还在旋转，线框在光影中呈现出稳定的轮廓。赵晓月说“你不保存吗”。陆晨曦说“不保存”。她的手指从鼠标上移开：“这版参数是给你看的，不是给机器用的。”赵晓月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旋转的模型，线框的边缘在匀速旋转中形成一圈圈重叠的轮廓线。她看了好几圈才开口：“那你什么时候写一版给机器用的？”陆晨曦说“等你走了。”赵晓月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停在门槛内侧，没有回头：“那机器包出来的饺子，能煮吗？”陆晨曦说“能。但煮之前要解冻。”赵晓月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林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参与对话。他看到陆晨曦在赵晓月走后重新把屏幕转了回来，模型还在旋转，保持着和刚才相同的速度。她没有关掉那个窗口，没有保存那个参数，只是看着它继续转，旋转过程中线框的每一根线条都在重复自己的路径。她伸手摸了一下猫的头，猫没有躲。她说“她说的那个斜向——不是从外向里压，是从里往外推，像在把边缘收拢之前先让馅料找到自己的位置。”林瀚说“这就是她包饺子的方法”，陆晨曦说“对。垂直捏出来的饺子边缘是闭合的，但收口的地方会有一个微小的凸起，不是平整的。她包的时候，拇指会先向外推一下，把边缘拉平，再捏合。不推那一下，边缘会翘起来，煮的时候容易漏。”林瀚说“你看出她推那一下了”，陆晨曦说“看出来了。她捏最后一个褶子的时候，拇指会先向外移零点三毫米。”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解释她是怎么测量的，也没有说明那零点三毫米是多次观察后得出的平均值还是某一次的具体值。她只是在说完之后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视线转回到屏幕上。模型还在旋转，线框的边缘在匀速转动中形成一圈圈重叠的轮廓线，每一圈都落在相同的位置上，边缘的厚度比赵晓月捏出来的略厚一些，像是提前预留了一道尚未被读取的间隔，正在等待某个尚未到达的指令来填补自己。
那天傍晚，林瀚经过技术部时看到陆晨曦已经关了那台显示模型的显示器，桌面上只剩一个文本编辑器的窗口。猫已经不在桌上了，蹲在她脚边。她正盯着屏幕上一行尚未完成的代码，光标在末端闪烁，像在等那个位置被填上。他没有进门，在门口看到光标闪烁了片刻，像是仍然没有决定下一个字符，只是停在那里，保持着当前的位置。他没有出声，转身沿着走廊继续走，脚步声被晚风带到院子深处。身后那间技术部的办公室里，光标还在闪烁，没有熄灭，也没有向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