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影城二期竣工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不大，细密的，像有人在不断翻动一页很薄的书。林瀚站在“光”舞台的观众席里，面前是一座全新的水下舞台，比一期大了两倍不止，池面呈椭圆形，边缘镶嵌着一圈可调节角度的射灯。池底安装了升降平台，可以缓慢抬升，让演员从水面下浮上来，像从另一个深度被托起。他的脚踩在观众席的地面上，鞋底和地板之间隔着一层干透的水渍，是从门口带进来的。
他没有撑伞。雨水沿着外套的肩线滑落，在袖口处聚集，然后滴落在座位之间的缝隙里。他正看着舞台中央那面水幕——它刚刚完成了第一次升降测试，从池底升起到距水面约一米的高度，边缘的水流沿着平台的坡面滑落，在灯光中形成一道持续流动的透明屏障。
施工经理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折叠的验收报告：“升降平台已经通过压力测试。水幕喷头全部校准完毕，可调节角度，从水平到垂直，没有卡顿。控制系统和灯光系统的联动延迟在零点三秒以内。”林瀚没有说话，继续看着那面水幕。水幕正在缓慢下降，重新没入池面以下，边缘的水流被池水接住，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夏丽蝶是中午来的。她没有提前通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双舞鞋，被透明塑料袋裹着，像是不想让它沾到雨水。她站在观众席入口处，没有坐下来，先看了一会儿舞台上那面正在被灯光调试照亮的区域，然后走到林瀚旁边：“这个舞台，比我以前跳的那个大了好多。”林瀚说“大了一倍半”，夏丽蝶看着水面：“大不代表能跳好。但大可以装更多人。”她把那双舞鞋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地板。
三天后，林瀚走进排练厅的时候，夏丽蝶已经站在舞台中央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练功服，没有穿舞鞋，光脚。水幕正在运行——从池底升起的平台边缘均匀地落下水帘，在灯光下形成一道持续流动的银白色屏障。她在水幕前面站了一会儿，观察着水流的落点和速度，然后走到水幕后面，让水帘从她面前穿过。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在那道流动的屏障后面，让水幕的光影落在她身上。
赵晓月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端着一盘饺子放在膝盖上，但没有吃。她看着夏丽蝶在水幕后面做了一系列动作——手臂缓慢抬起，身体微微倾斜，然后退后一步。每一个动作的间隙都很均匀，像一个正在被测量的编舞序列。夏丽蝶从水幕后面走出来，身上的灰色练功服在肩膀处被水汽洇湿了一小片，形状不规则。她走到舞台边缘蹲下来：“这道水幕会跟着音乐节奏变化流速吗？”林瀚说“可以。灯控系统已经接入了音频信号，喷头的控制阀也可以同步调整。你想让它在副歌部分变密还是变疏？”夏丽蝶想了想：“副歌变密。高潮的时候让它变疏。密的时候像雨，疏的时候能看到水珠在光里分开。”林瀚说“那我把参数发给技术组”。
夏丽蝶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光脚踩在已经停止升降的平台上。她伸出手，让水幕的水流落在她的掌心里，水珠沿着掌纹的走向分流，在指缝间汇集后滴落：“你追加预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台升降装置会在五年后被淘汰？”林瀚说“想过。但五年后我可以再升级一次。”夏丽蝶收回手，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你这辈子都在升级舞台？”林瀚说“那你这辈子都在跳舞？”夏丽蝶说“对”。林瀚看着她湿漉漉的手心，又看了看她脚下那片已经被水滴微微打湿的舞台表面：“那我也在。你跳舞的地方，我负责让它亮起来。”她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在水幕后面重新站好，像在重新校对某段已经被允许重复被走的路径。
《根》的排练持续了一周。夏丽蝶每天下午来，穿着同一件灰色练功服，没有换过。第七天，她在舞台上完成了第一次带水幕的完整彩排。水幕在副歌部分变密，水流从平台边缘倾泻下来，在灯光中形成一层均匀的水帘。她在水幕后面做了一个转身的动作，水帘在她身后短暂分开又合拢，像一道被她自己打开的缝隙。赵晓月在台下看着，盘子里的饺子已经凉了，但没注意，只是看着水幕后的那个轮廓。她说“水幕后面的那个人，比我以前看到的她更远，也更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目光还停留在舞台上。远是因为隔着一层水，近是因为你只能看到她的轮廓。
那天排练结束后夏丽蝶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舞台边缘，光脚悬在水面上方，水珠沿着她的脚趾滴落。林瀚走到她旁边坐下来，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你刚才在水幕后面做转身动作的时候，停顿了半拍。”夏丽蝶没有转头：“我在等水幕合拢。”她说“那道水幕合拢的速度比你转身慢，所以你停了一下，等它追上来。”夏丽蝶说“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林瀚说“我看着你排了一周，看不出来才奇怪”。
正式演出的票在开放预售当天就售罄了。林瀚在后台看到夏丽蝶正在做准备，换上了那件专门为这次演出设计的舞裙——月白色，裙摆处有一层极薄的银色涂层，在光线下能反射出细碎的波光。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着垂到腰际。她看到林瀚站在门口，没有说“你来了”，而是说了一句：“你不在的时候，水幕已经合拢了。但你还没看过我排练的最后一段。”林瀚说“那我今晚看”。
演出开始后，他坐在观众席第三排。夏丽蝶从水幕后面浮现出来，升降平台把她托出水面，水帘沿着她的肩线滑落，在灯光中形成一层短暂的光晕。她在水幕前面站定，然后开始了《根》的第一组动作，每一步都踩在水流和光之间的分界线上，像在试探某道已经被多次测量但尚未正式命名的边界。水幕在副歌部分变密，水帘的流速与她的旋转同步，她没有等它，而是转身在水幕合拢之前穿了过去。
林瀚没有鼓掌。他在第三排坐着，听着水流持续的声音。演出结束后，夏丽蝶在后台光着脚站了一会儿，直到水从她的脚趾滑落，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圈浅浅的湿痕。她抬头看到林瀚站在门口，没有问“怎么样”。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水幕没有追你。你转身的时候，水幕已经在那里等你了。”她听完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道正在变干的湿痕，轮廓正在缓慢收缩。她说“那它等到了”。林瀚说“它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