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月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注意到那只杯子的。那天她端着刚出锅的饺子走进办公室，林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项目进度表，左手边放着一只白瓷杯，杯沿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杯壁内侧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她放下饺子，没有立刻走，站在办公桌对面看着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只杯子在他手里转了半个圈，杯壁内侧的裂纹在光线中显现出更清晰的轮廓——从杯口垂直向下延伸，在杯身中段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然后继续向下，消失在杯底的弧度里。那道裂纹的边缘已经不再锋利，被反复使用和清洗磨钝了，像一条走惯了的路。她站在桌前停顿了一会儿：“这只杯子你用了多久？”林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像在计算一件他从未认真计算过的事：“十年。可能更久。”他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没有多解释。
赵晓月没有再问，但她记住了那道裂纹的走向——从杯口到杯底，中间偏转了一个角度。她把饺子从盘子里夹到碟子里，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在坐下来之前还是看了一眼那只杯子，目光落在杯壁内侧那道偏转的弧度上，像在确认一条已经被记录过的信息。
第二天，赵晓月比平时早到了一会儿，带着一杯新煮的咖啡走进办公室。不是她平时煮的那种饺子汤，是真的咖啡，装在另一只白瓷杯里，杯沿干净，没有裂纹。她把新杯子放在林瀚惯用的那只旧杯子旁边：“我煮的，你尝尝。不是速溶的，是磨的。”林瀚看了一眼那只新杯子，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旧杯子，没有立刻拿起来：“那这只旧的怎么办？”赵晓月说“旧的留着。裂了也能用，但你也可以用新的。”他端起那只新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淡了。”赵晓月说“那下次多放半勺。”她没有把那只旧杯子收走，也没有把它推开。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桌面上，间隔大约一掌宽，像两道并行的线，一条已经走了十年，另一条刚刚开始。
第三天早上，赵晓月端着一只新杯子走进办公室。她把它放在旧杯子的左侧，和旧杯子保持一掌宽的间距，让旧杯子待在桌面的中央，新杯子在它左侧靠外的位置。她没有把旧杯子收起来，也没有把它往后推，只是把新杯子放在旁边，像在标记一个已经开始被测量的距离。
第四天，林瀚喝完了新杯子里的咖啡，把空杯放在桌角，然后拿起了那只旧杯子，端起来没有立刻喝，低头看着杯壁内侧那道裂纹。他的手指沿着杯沿外侧慢慢滑了一圈，像在确认它是否还完整——那道裂纹没有变长，没有变宽，边缘依然被磨钝了。他放下杯子，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和那只新杯子之间仍然隔着约一掌的距离。
第五天，赵晓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两只杯子已经被并排放置，间距均匀，像在等待下一组数据。她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道裂纹，那道从杯口延伸到杯底的路径：“这只杯子也裂了。”林瀚说“裂了也能用。”赵晓月说“你跟它说的一样。”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出办公室，但她的脚步没有立刻加快，在门框边缘停顿了大约半秒——不是迟疑，像在等那句话从嘴里完全落到地面上。案板上那团面还在等她，她低头看着面团，把它重新折好，盖回湿布里。窗外阳光落在面团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边缘没有裂纹。案板旁边的台面上，一只新杯子正安静地放着，还没有被使用过。
林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只旧杯子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他用指腹沿着那道裂纹的路径走了一遍——它没有变长，没有变宽，边缘被磨钝了。他在窗台上的物件之间腾出了一个位置，把那只旧杯子放上去，和那只新杯子之间隔着那只旧杯子的宽度。他说“十年了。裂了，还能用。”像是同时说给杯子听，也说给自己听。
赵晓月回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里面码着几排包好的生饺子。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只的边缘，它在冷冻层的低温中保持着原有的形状。她想起他办公室里那只杯子，那道裂纹走了十年，没有裂开，没有漏水，它只是一直在那里，像一条已经被走惯了的路，不再需要被重新确认是否还能通行。她关上冰箱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只新的白瓷杯，放在案板旁边。它没有裂纹，没有使用痕迹，只是一只新的杯子。她看着它，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把它拿开，让它留在那个位置，像是一个尚未决定是否要使用的占位符。窗外的光从树枝间渗漏下来，落在窗台那排物件上，那只旧杯子的边缘在光影中形成一道窄长的亮线，沿着裂纹的走向一路通向杯底，没有在途中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