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式设在非遗基地的多功能厅。柯颐坚持的，她说“这只碗是在这里烧出来的，所以它应该在这里被看到”。幕布是临时挂起来的，两侧的窗帘全部拉开，让光线从窗户漏进来，但放映时又全部拉上，像一道被缓慢合拢的伤口。林瀚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窗外的光染成淡金色的手腕。他的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柯颐安排的，他说不用，她说“那不是给你的，是给那只碗的”。
银幕上，金缮碗被放在铺着深灰色绒布的台面上。没有布景，没有衬光，只有一只碗独自旋转。镜头推近的时候，碗沿的金线在焦距的变化中从模糊到清晰，在碗沿上形成一道闭合的弧线，把碎片的边缘重新连接在一起。碗底有一道极淡的阴影，不是打光造成的，是碗本身的弧度在自然光线下形成的凹陷。镜头停留了大约三分钟，期间没有切换，没有渐入渐出，没有配乐。全场安静得像没有人。
林瀚没有侧过头去看周围人的反应。他看着银幕上那只碗，在他第三次眨眼之后，看到金线在碗沿某处有一个几不可辨的停顿——不是断裂，是衔接处被反复描过一道的痕迹，像在确认这道线已经走完了一圈，剩下的路不在碗上。
柯颐坐在后排，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长过指节，露出一截指尖搭在扶手上，没有握住任何东西。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银幕，但她的呼吸频率已经改变了。
首映结束后，灯没有立刻亮起。柯颐等银幕完全暗下来之后站起来，走到幕布前面，面对观众：“我拍这只碗的时候，没有写任何台词。三分钟的特写，是因为我找不到比它更长的话来替代它。”她的声音不高，像在回答一个还没有被问出的问题：“这只碗不是道具，是叶诗涵的路。”
林瀚坐在第一排，没有站起来。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柯颐的目光落在他椅背的方向，像在确认他是否听到了那句他没有预料到的话。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她，没有走向她，隔着大约三排座椅的距离：“你拍到了那条路，但你没有走上去。”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我不用走上去。我把它拍下来，是给走上去的人看的。”她没有看他，转过身去，但她的声音没有停顿：“我走上去的时候，会被金线绊住脚。所以我把摄像机架在了路的外面。”
叶诗涵没有出现在首映礼上。林瀚走出多功能厅时，路过工作室门口，灯亮着。他停下来，看到门没有关严，留着大约两指宽的缝隙。叶诗涵坐在拉坯机前，一只手正在转盘上移动。转盘正在旋转，她的手没有停，泥坯在她的指腹下缓慢升高，边缘均匀，没有偏移。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围裙，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结，一截多余的带子垂下来，随着转盘的转动轻轻晃动。她的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的侧脸在灯下形成一道窄长的弧线，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边缘被光线勾勒得比平时更加清晰。
她在拉坯，没有因为首映、掌声、那条金线被看见而停下。她的手指在泥坯上移动，在转盘旋转中保持着恒定的压力。她的脚趾在鞋里微微弯曲又松开，像在同步校准一个不需要被看见的节拍。
林瀚推开门，站在门槛内侧，没有走近。他看着她手指的移动轨迹，它们在转盘上走完了一整圈，然后收窄，然后重新展开，比第一次高了一截：“你收到了。”叶诗涵没有抬头：“收到了。”林瀚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威尼斯”，叶诗涵说“等这只坯拉完”。她的手指继续沿着泥坯的外缘向上移动，泥壁正在变薄，从底部到口沿的厚度差正在收缩。林瀚没有催促，站在门口一侧，看着她拉完那只坯。泥坯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水膜，在光的折射下像一道正在缓凝固的釉面。
她停下来，把转盘关了，但仍然坐在那里：“那面墙在威尼斯被触摸次数最多，已经决定永久展出。它不会再移动，不会再被拆除，也不会被重新排列。但那面墙是碎片的组合，不是完整的瓷器。”林瀚说“永久展出”这三个字落地之后，叶诗涵站起来走到水池边，开始洗手。水流过她手指上残留的泥浆，在指尖处形成细密的漩涡：“永久展出不是终点。是起点。那面墙被固定在原位，就不会再有观众能绕到它背后看它的裂缝如何收尾。他们会从正面经过、驻足、停留、离开。留下的只有被反复触摸的釉面，和被磨损的展厅地板。它会在同一个地方站很久。但它不会继续裂。”她关掉水：“裂的过程，在我手底下。我刚才没有停。”
林瀚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右手向前伸了不到一掌的距离，手指落在她左肩外侧的围裙系带上，指腹沿着带子的边缘滑了一小段，然后收回来：“你刚才说‘裂的过程，在我手底下’，这句话的意思不只是你控制着裂纹的走向。”叶诗涵放下毛巾，转过身来：“我手里捏的泥坯，还没有裂。但在某个温度到达之前，它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刻停下来。我只是在它停下来之前，继续捏。”
她向前迈了半步，她伸出的手没有碰到他，停在他手腕上方大约两指的位置，像在测量一道已经被预演过的间隙：“你刚才碰我的围裙带子的时候，手指停的位置和你在威尼斯量那七段碎片时用的是同一个力度。”林瀚低头看着她悬停的手：“因为那七段碎片之间的空隙和这条围裙带子之间的空隙，宽度是一样的。”她的手指轻轻落下来，落在他刚才碰过的那段带子上，像是要重新确认一道已被标记的路径：“那你在量那条带子的时候，量出它会在什么时候松开吗？”她收紧带子，打了个结，比刚才更紧：“它不会松开。除非有人解开它。”她转身走回拉坯机前，重新坐下，把转盘启动。她的手指重新落在泥坯上。没有停顿，没有迟疑，没有侧过头看他是否还在门口。她只是继续捏。风从虚掩的门缝里漏进来，吹动了她围裙下摆的一角，只片刻，又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