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初春的夜晚，风还带着冬末的凉意。林瀚走进剧场时，观众席已经坐了大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没有扣，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他沿着走道走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没有往中间走，像是刻意留出那些更靠近舞台的座位给其他观众。
舞台上的灯光还暗着。幕布没有拉上，能看到舞台中央有一棵树——不是真的树，是用浅灰色布条缠绕而成的枝干，从舞台地面向上延伸，分岔出几根细枝，末梢微微弯曲，像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触须。布条的边缘被灯光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林瀚坐在座位上，没有看手机，没有翻节目单。他在等灯亮起来。
灯亮了。不是突然亮起的，是缓慢地、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的，像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浅白。舞台中央的布条树在光的渗透中显露出更多的细节，那些缠绕的布条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是被反复触摸过。光线继续上升，触及枝干末梢的时候，夏丽蝶从树干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舞裙，裙摆从腰间开始渐变，从嫩绿色过渡到浅黄色，像一枚正在展开的叶芽。裙摆的面料很薄，走动时会微微飘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发尾刚刚触及肩胛骨的下缘，在光照下显现出深褐色的底色。脚上没有穿鞋，赤脚踩在舞台地板上，脚趾微微分开，像在测试地面的温度和纹理。
她没有立刻开始跳舞，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那段时间不长，也不是为了等待音乐或灯光，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棵布条树确认她的到来。然后她开始动了。她的手臂缓缓抬起，手指微微蜷曲又展开，像刚刚从枝干上分离出的叶片。她的身体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弧线移动，腰部的弯曲先于肩膀的扭转，每一步都像在重新校准某个一直被重复的动作。
林瀚坐在第三排，看着她在舞台中央缓慢移动。她在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离开舞台中央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她始终在那道光圈内移动——向右迈两步，向左退一步，向前倾斜，向后收回，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在调整自己伸展的方向。她的脚掌在每一个落点都会停顿，不是犹豫，而是让那个点的地面先接住她，才开始下一步。
舞的后半段，她的动作开始变快——不是速度上的快，是密度上的快。她转了两圈，手臂从低处划向高处，裙摆被离心力扬起，嫩绿色和浅黄色的渐变在灯光中形成一道不断流动的弧线，像叶片正在加速展开的过程。在她旋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的右手碰到了布条树的枝干末端，没有抓握，只是擦过，那根细枝被带起然后落下。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身体在静止中保持着一种还在前倾的姿态——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盖微微弯曲，手臂还保持着刚刚划过的那道弧线的末端位置，像是那几道动作还没有完全走完。她的脸被舞台侧面的灯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在阴影中，她的眼眶微红，但表情平静：“我不是在跳舞，是在长。”
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全场同时，是先从一个方向开始，然后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林瀚没有鼓掌，他看着夏丽蝶站在舞台中央，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她的肩膀在轻微起伏，裙摆已经落回脚踝，但那些被描摹的弧线仍然停留在她周围的空气中。
她谢幕之后没有从舞台侧面退场，直接从舞台边缘走下来，走向观众席。她的步速很快，在第三排正中的位置停下来，目光落在林瀚身上：“你在看什么。”林瀚说“看你的脚跟什么时候完全落地。你刚才转完的时候，右脚脚跟比左脚晚落了半拍。”夏丽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是半拍，是我在等它自己找到位置。”她抬起右手，手背朝向他，指节微微弯曲：“我刚才碰到树枝的那一下，你看到了吗。”林瀚说“看到了。你没有抓它，是擦过去的。”
她朝他的方向微微侧过身。林瀚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没有握住她的手，把掌心摊开，向上，像在接一片还没落下来的东西：“你碰到树枝的时候，是想抓它还是想让它自己回来。”夏丽蝶没有回答，也没有收回手，但她把指尖落在了他掌心里，很轻，没有用力，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是否和她刚才触碰树枝时的手势一致：“我在让它自己回来。”她的指尖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就像树在长高之前，不会先告诉根它要往哪个方向走。”
散场后，后台的灯还亮着。夏丽蝶坐在化妆镜前面，没有卸妆，只把散开的头发拢到一侧。舞裙还没有换下，绿色的裙摆铺在椅面上，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她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林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十年前我在横店，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舞台上说‘我不是在跳舞，是在长’。”林瀚没有走进来，站在门口：“那你刚才在台上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说给谁听。”她转过头看着他：“说给十年前的我听。那年的夏丽蝶如果看到今晚的舞台，也不会相信那棵树是她自己长的。”
林瀚没有回答。他走进去，在她的化妆台边缘放下一样东西——一只白瓷杯，不是他的旧杯，是新的，杯沿没有裂纹。然后他退后一步：“赵晓月说你换杯子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换了。”她说“那旧的呢”，他说“在窗台上，继续装回忆”。她看着那只新杯子，又看看他：“那这只新的是用来装什么的。”林瀚说“用来装今晚的。”她伸手拿起那只新杯子，转了半圈，没有倒水，只是握着它：“那今晚的，不会凉得太快。”他没有否认。
她站起来，把杯子放回化妆台上，转身面对他。他站在她面前，她抬手整理了一下他外套领口处一道细小的褶皱，不是必要，但她做了：“这棵树的根在十年前已经埋下去了。我只是等到今年才长出芽。”林瀚没有躲开她的手，也没有后退：“那明年还会继续长。”夏丽蝶收回手：“明年长出来的，就不是芽了。”林瀚说“那是什么”，她说“是枝”。她的手轻轻放下，没有碰到他的衣服，只是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到那个时候，我可以站在那棵树的任何一段枝丫上，说同一句话——我不是在跳舞，是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