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首周末票房破千万的消息是苏雨晴先看到的。她坐在非遗基地的办公室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飞行夹克，左臂上缝着那块已经洗过很多次的“星辰大海”臂章，边缘已经起毛。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北美票房统计网站的数据，她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一下，没有截屏，没有转发，只是把页面关掉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银杏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均匀的绿色。她站在那里，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再打开那台电脑。
赵晓月是在晚些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夏丽蝶从上海巡演途中发来一条消息——“听说《陆地》北美票房破千万了，晓月姐你知道吗？”赵晓月当时正在和面，看到消息放下擀面杖，用水冲了一下手，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继续揉面。但她揉面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需要多一点时间来接收一个没有被提前告知的结果。
外媒的评论是在首周末之后陆续出来的。《纽约时报》的影评标题写的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但她说了一切。”文章里有一段被反复引用的话：“赵晓月的表演不靠台词，靠站立。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地面在替她说话。”苏雨晴把这些评论截了图，发到姐妹群里，配文：“他们终于读懂了。”
赵晓月是在半夜看到那条消息的。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在黑暗中形成一个窄小的光圈。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睁着眼睛继续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林瀚发了一条消息：“你看到那篇评论了吗？”林瀚秒回：“看到了。”赵晓月说“他说我站在那里的时候，地面在替我说话”。林瀚说“那不是评论，那是观察。”赵晓月说“那你怎么看”，林瀚说“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我没有在看你的脸，在看你的脚。你的脚没有动，但地面在动。”
赵晓月第二天早上出现在厨房的时候比平时早。她没有揉面，站在灶台前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下方一道浅浅的烫痕，像是被锅沿碰到之后留下的。手指上有面粉干了以后留下的白色印迹，像是刚放下什么又拿起了手机。她听到脚步声但没有回头，等他走到灶台侧面才开口：“你昨天说‘地面在动’。我没有感觉到地面在动。我站在那里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在动。”林瀚在她侧面停下：“你没有感觉到地面在动，是因为你的脚没有在动。你的脚没有动，地面也不会提醒你它在托着你。它不提醒你的时候，你才不会分心。你分心的时候，脚会先离开地面。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赵晓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地面在说什么？”林瀚说“在说它一直在那。”
她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那你怎么听得到地面在说什么。”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脚边的地砖上，那里有一道她刚才移动时留下的轻微水痕，鞋底的水汽在干燥的地砖上形成了一个窄长的轮廓：“因为我也站着。地面不会对你和对我说不一样的话。它只是在你站着的时候，把你的重量传到了更远的地方，传到了你的脚下需要确认才能被听见的深度。”
她没有接话。她站在他面前，距离大约半步。她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内侧，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他的皮肤温度和她的脚接触地面时感受到的温度是否一致：“那我现在站着，你能听到地面在说什么吗。”林瀚低头看了一眼她碰过的地方：“能。它在说你还没有完全站定。”赵晓月收回手：“你说得对。我确实还没有完全站定。因为我在等你先站稳。”
午后，苏雨晴走进厨房，站在门口看到赵晓月正在包饺子。她的目光在赵晓月的手上停了一下：“你还在包。”赵晓月没有抬头：“我每天都在包。你不也每天都在拍。”苏雨晴走进来靠在灶台边：“那篇评论说，你的表演让地面在替你说话。以前有人跟你这么说过吗？”赵晓月停下动作：“没有。以前有人说我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苏雨晴说“那现在呢”，赵晓月说“现在有人说我站在那里，地面在替我说话。不是在夸我，是在提醒我。”
苏雨晴看了她一会儿：“那你会因此站得更久吗？”赵晓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正在成型的饺子：“会。不是因为那篇评论。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地面一直在那。只要地面还在，我就不会倒。”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手里那只饺子搁在竹匾上，褶子均匀，方向一致。
苏雨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那地面会一直托着你吗？”赵晓月说“会。只要我还在站着”。她走过去，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赵晓月的肩膀：“那你站着。我拍完下一部之后，再回来站在你旁边。”她转身走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向院门方向渐渐远了。
赵晓月站在灶台前，继续包下一个饺子。林瀚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在门口停住，隔着那个被他触碰过的距离看着她。她手里的饺子已经捏完最后一个褶子，边缘收得很紧。赵晓月放下那只饺子，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你现在站稳了吗？”林瀚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还没有。但地面已经告诉我它会在那等我了。”赵晓月说“那需要多久”，林瀚说“不知道。但我听到它在等我了。”她伸手拿起下一张饺子皮，指腹沿着边缘走了一圈：“那我继续站着。等你自己走完最后一步。”
午后，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在地砖缝与缝之间铺开一道持续亮着的窄长光带，没有被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脚踩到。那道光带在赵晓月的视线边缘，正好位于她弯腰和直起之间某一处无需测量就能触碰到的方位，像是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替他们在那里安放了一段尚未被命名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