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苏小暖在上午十点发来的。她很少在非紧急时段发带附件的消息，但那封邮件的标题没有加任何前缀，只有三个字：“远山崩。”林瀚点开附件，是一份实时股价截图——远山资本的股价在过去三天里连续跌停，累计跌幅已经超过百分之六十。截图下方附着一条苏小暖的手打备注：“他们的大股东已经开始私下联系买家了。你这边，要不要接。”
林瀚看完那行备注，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看手里的剧本。那页纸他已经看了很久，目光始终停留在同一段上，像是要确认那道被反复调整过的间距是否已经稳定下来了。他放下剧本，拿起手机，给苏小暖回了一条消息：“接。但不走公开报价。走协议转让，让他们主动来找我们。”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从银杏树枝丫之间漏进来，在桌面上形成细碎的光斑。
下午两点，远山资本的创始人亲自打来了电话。林瀚接通之后没有说话，对面先开口了，声音比他记忆中的低了一些，像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谈判已经耗尽了原有的底气：“林总，远山资本现在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看到了。”林瀚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边缘：“看到了。你当初撤我排片的时候，连电话都没打一个。现在你打了。说完了可以挂断，继续走你的程序。”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了。
赵晓月在傍晚六点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下方一道细长的浅痕。她的头发散着，垂到肩膀以下，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暮色中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她没有端饺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推门走进来。她走到他背后，没有绕到前面，双手穿过他外套两侧，环住了他的腰。她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没有用力，动作很轻：“你打回去的那通电话，比五亿票房更有分量。”
林瀚没有转身。他把手覆在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上，隔着布料感觉到她的脉搏正在传过来：“他还不了。因为当初他撤排片的时候，没有打那通电话。现在他打了，但他已经没有资格要求我在电话接通之后先开口。我只能说我已经听完了，然后挂断。”赵晓月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带着傍晚空气的凉意，均匀而稳定：“你挂断之后，他还会再打吗。”林瀚说“不会。因为他知道下一次接通的时候，他会先听到报价，然后才会听到我的声音。报价会按照他撤排片时的价格来定。他会发现自己当初撤掉的那几场排片，现在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资产负债表上。”赵晓月没有回答，呼吸贴在他的颈侧停了一会儿，像是要把那道距离完整地收进自己的呼吸节奏里。然后她松开环着他的手，走到他面前，侧过身，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收购远山的时候，我会坐在你旁边。”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他回答，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还有，你刚才说的那句‘我已经听完了，然后挂断’——我听到了。那不是报复，是你在告诉他，那道排片被撤掉的时间，已经不够他用来补上那通电话了。”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林瀚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她环过的地方——外套的布料上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轮廓正在暮色中收窄。他知道，那道被他挂断的电话不会再有第二次接通的必要。因为他已经用报价替代了那通电话，把排片撤掉时的沉默折算成了资产价格。
凌晨一点，苏小暖发来一条消息：“远山资本同意协议转让，签字时间定在明天下午。”林瀚看完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坐在办公室里，关掉了大灯。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在路灯下形成一道细长的暗影。他在那道暗影的末端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道已经被收购协议覆盖的边界，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它还保持着原样，只是现在那道边界已经属于他了。他没有去碰那扇窗，也没有把窗帘拉上。那道暗影的边缘正在安静地贴合地面的弧度，像是在一夜之间完成了与窗台轮廓的最后一次校准，然后稳稳地停在了那里，不再需要额外的压力来维持它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