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的灯连续亮了三天。
林瀚推开隔音门的时候,一股被空调和电子设备烘得温热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裹着咖啡渣的微酸味和某台机器散热风扇吹出来的塑料气息。录音棚不大,调音台占了大半面积,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旋钮在台面上排列成几排,指示灯有的亮着绿光,有的跳着橙色的小点。监听音箱嵌在墙角,黑色的网罩上蒙着一层极薄的灰。
刘仙仙坐在调音台正中间的转椅上。她戴着监听耳机,耳机线从耳罩下方垂下来,在胸前绕了一道弯,末端的插头插在调音台侧面的接口里。她面前摊着一份总谱,纸页上用铅笔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橡皮擦过又重写,纸面起了细微的毛边。她的左手搭在调音台左侧一轨推子上,右手搁在总谱边缘,指腹压着纸面,像是在确认某一行音符的时值。
她穿了一件灰白色的粗棒针毛衣,领口很大,松松地堆在锁骨上方,露出一截颈线和肩头的弧度。毛衣的织法粗糙,纹路粗犷,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坐姿让背部挺直,脊背的弧度从后颈到尾骨形成一条安静的曲线。下面是深灰色的瑜伽裤,裤腿紧贴腿部,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流畅,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裤脚处露出一小段,皮肤在录音棚顶灯的冷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羊毛袜,袜口翻折一层,裹住脚踝,脚趾从袜头的位置微微顶出来,脚背上能看到袜子的织纹。
头发没有扎,黑发垂在肩后和胸前,发尾扫过毛衣的前襟,几缕搭在锁骨的位置,被面颊的温度烘得微微卷曲。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眼窝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连续熬夜留下的痕迹,但眼睛很亮,瞳仁在屏幕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反光。
她看见林瀚进来,摘下一侧耳机。耳机的海绵垫在耳廓上压出一圈浅浅的凹痕,凹痕周围的皮肤泛着微红,耳垂被耳机夹得比平时扁了一些。
“你听听这段。”
她把音轨切到大提琴独奏。琴声从监听音箱里出来,低沉而缓慢,每一个音符的尾音都拖得很长,像是有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慢慢走路,每一步之间隔着一段等待,等待的时长比脚步本身更长。旋律从最低音开始,缓慢往上爬,爬到一个高点之后停住,然后重新往下走。整段大提琴独奏的节奏很慢,慢到几乎能听见琴弓擦过琴弦时松香粉末落在空气中的声音。
林瀚站在调音台侧面听完了整段。大提琴拉到最后一个音符时,刘仙仙伸手把推子缓缓拉下来,尾音在音箱里拖了将近十秒才消失。最后一个音符的尾音被混响拉得很长,在录音棚的空气里铺成一层极薄的声场,像是有人在水面上写字,水波扩散到边缘之后还在轻轻颤动。
“这段大提琴,是你自己写的?”
刘仙仙把铅笔从总谱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不是。是沈知远名单上那个孙建明的妻子写的。”
林瀚的手从调音台边缘抬起来,落在操作台侧面。刘仙仙把总谱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从论坛打印出来的截图,日期显示是十二年前。截图里是一段手写的五线谱,音符密密麻麻,纸页边缘有一道咖啡渍,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陈雅,作曲系大三,献给母亲。”
“她以前是作曲系的,后来改行做文案了。我在杭州一个音乐论坛上翻到她的大学作品集,里面有三首曲子。两首是弦乐四重奏,一首是大提琴独奏。我给她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问她愿不愿意给《回声》写一段。她回复得很快,附件里是一段新的音频,时长两分四十秒,文件名叫‘给仙仙的回声’。”
刘仙仙把笔记本的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我替他写这段,算是替他还一笔账。”落款是陈雅,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附加条件,只有一个音频附件。音频文件的属性信息显示,录制时间是三天前的凌晨三点,设备是一台老式的tAScAm便携录音机,采样率只有四十四点一千赫兹,底噪很明显,但大提琴的音色很干净。
“她录这段的时候,用的是她母亲留下的那把琴。大提琴的背板有一道裂纹,是陈雅小时候不小心磕的。她母亲没有修,说裂纹是琴的一部分。她录完这段之后把琴放回琴盒,没有再碰过。”
林瀚把笔记本屏幕转回来,重新看了一遍邮件的正文。陈雅说“替他写这段”,她说“替他还一笔账”。孙建明在深夜的机房里调整百分之七十四的融合透明度,陈雅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拉大提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城市,也隔着一整套他们共同生活的十年。
“她知道孙建明在做什么。”
“知道。她在邮件里没提孙建明,但她说‘替他写这段’。她替他写,说明她知道他需要被替。她不需要说更多。”
刘仙仙把耳机从另一侧耳朵上也摘下来,两只耳机挂在脖子上,耳机线垂在毛衣的前襟上。她站起来,从调音台旁边的矮柜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杯子里是温蜂蜜水,她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嗓子有些干。
“这段大提琴我想放在《归途》的间奏里。《归途》原来的编曲只有钢琴和弦乐四重奏,但陈雅这段大提琴的旋律和《归途》的主题之间有一个共同的下行音型。钢琴走到那个音型的时候停住,大提琴从低八度接进来。两件乐器之间隔着一个八度,但旋律线是连续的。中间那段空白,就是回声。”
她把保温杯放在调音台上,杯底碰在木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走到录音棚角落的沙发旁边,弯腰把沙发上堆着的几件外套挪开,腾出位置。
“你坐。我放一遍完整的给你听。”
林瀚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旧,坐垫的弹簧已经松了,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坐垫下面的木条硌着大腿。刘仙仙回到调音台前面,戴上耳机,把总谱翻到第一页,左手搭在推子上,右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一条音轨列表。她点了播放,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钢琴从音箱左侧出来,旋律是《归途》的主歌,节奏比原版慢了半拍,像是一个人在走路的时候忽然放慢了脚步,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路边的风景让他想多看一眼。钢琴走到副歌之前停住了,最后一个音符拖了四拍,然后消失在空气中。录音棚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大提琴从右侧进来,低沉而缓慢,从钢琴停住的音符低八度接进来。旋律线连续而完整,像是有人把钢琴里没有说完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大提琴拉到高点之后停住,重新往下走,走到最低音时,钢琴重新进来,接住了大提琴的最后一个音符,两件乐器重叠了一拍,然后一起收尾。
整首曲子播完,刘仙仙睁开眼,把推子拉下来。录音棚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暖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陈雅说,这段大提琴是她母亲的琴拉的。琴的背板有一道裂纹,是陈雅小时候不小心磕的。她母亲没有修,说裂纹是琴的一部分。她录这段的时候,把琴靠近麦克风,裂纹的位置对着麦头。她说,那段裂纹会让低频更沉一点,像是琴在替它自己说话。”
林瀚坐在沙发上,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沙发靠背很硬,脊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条的轮廓。他看着刘仙仙的背影,灰白色毛衣的肩线在顶灯的白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形成一条安静的弧线。
“陈雅知道孙建明的事,她选择替他写这段音乐。她知道那些碎片在哪里,她也没有去阻止他。她只是在凌晨三点拉了一段大提琴,录下来,发给你。”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孙建明第一次从深镜科技离职的时候,回家告诉她那组儿童照片的事。她让他去报警。他说他不敢,他怕那些人找上门来。第二天周远洋就联系了他。周远洋知道他在深镜的事,知道他拒绝标注那组照片,也知道他不敢报警。周远洋给了他一条看起来更安全的路——不用面对那些照片,不用面对那些人,只需要做一个调色师该做的事。他选了那条路。”
刘仙仙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扶手上坐下来。沙发扶手很窄,她侧着身子坐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灰白色毛衣的下摆从扶手上垂下来,露出一截深灰色瑜伽裤的腰线和一小片后腰的皮肤,在录音棚顶灯的冷光里泛着干净的白。
“陈雅不恨他。她说,如果恨他,她就不会写这段音乐了。她恨的是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人。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知道那个人在新加坡,在一栋写字楼里,用一张工作准证和一笔境外转账指挥着国内的每一台电脑。”
林瀚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瞳仁里的深褐色在屏幕光里泛着安静的反光。她说话的时候,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松开。
“这段大提琴用在《回声》里,陈雅的名字会出现在作曲栏。”
刘仙仙点了一下头。
“我跟她说了。她说不用写她的名字,写‘给仙仙的回声’就行。我说不行,作曲是你,演奏是你,名字也要写你的。她没再回复。我在音频文件属性里加了她的名字,手动加的,在制作人员备注栏里。”
她从扶手上站起来,走回调音台前面,把总谱合上,放在键盘旁边的矮柜上。然后她弯腰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进帆布袋里。帆布袋是灰色的,袋身上印着一行白色的字——“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2008级”。那是陈雅寄音频文件时一并寄来的,袋子里还有一本手抄的乐谱本,封面内侧贴着一张便签,写着:“这本谱子是我母亲用过的。她以前也拉大提琴。”
林瀚站起来,走到调音台前面。屏幕上还开着音轨列表,大提琴独奏那一轨的名字写着“陈雅-给仙仙的回声-母琴”。他把名字看了两遍,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我去找苏小暖。孙建明的事,不能再等了。”
刘仙仙坐在调音台前面没有动。她把耳机重新戴好,左手搭在推子上,右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空格键。大提琴独奏从音箱里重新响起来,低沉而缓慢,每一个音符的尾音都拖得很长。她闭上眼,手指在推子上轻轻上下移动,像是在调校一段还没有完全定型的回声。
福利回放:刘仙仙(录音棚凌晨)
她坐在调音台正中间的转椅上,灰白色粗棒针毛衣的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上方,露出一截颈线和肩头的弧度。毛衣的织法粗糙,纹路粗犷,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坐姿让背部挺直,脊背的弧度从后颈到尾骨形成一条安静的曲线。领口往一侧偏了半寸,露出锁骨窝里一小片皮肤,被录音棚顶灯的冷光照出干净的白,皮肤细腻而均匀,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走向。耳机的海绵垫在耳廓上压出一圈浅浅的凹痕,凹痕周围的皮肤泛着微红,耳垂被耳机夹得比平时扁了一些,耳后的皮肤被发丝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外侧的一小段弧线。
她低头看总谱的时候,黑发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毛衣的前襟,几缕搭在锁骨的位置,被面颊的温度烘得微微卷曲。手指在总谱上移动的时候,指腹压着纸面,力度很轻,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铅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笔尖在纸页边缘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灰点。深灰色瑜伽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被顶灯照出流畅的曲线,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流畅,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裤脚处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脚背的皮肤在灰色羊毛袜的袜口边缘泛着干净的白。
她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瑜伽裤的裤脚在脚踝处堆叠又展开,灰色羊毛袜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侧身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在扶手边缘,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灰白色毛衣的下摆从扶手上垂下来,露出一截深灰色瑜伽裤的腰线和一小片后腰的皮肤。那片皮肤在顶灯的冷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能隐约看到脊柱两侧的肌肉线条在侧坐的姿势下微微绷紧。她的肩膀往一侧微微倾斜,重心落在右腿上,左腿放松,胯部往一侧偏了半寸,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毛衣的面料下隐约起伏。
她走回调音台前面的时候,双肩在毛衣的面料下轻轻晃动,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粗棒针的织纹隐约可见。她弯腰把总谱合上,放在键盘旁边的矮柜上,毛衣的下摆随着弯腰的动作往前垂,露出一截后腰的皮肤,被瑜伽裤的腰线和毛衣的下摆夹在中间,形成一道窄长的三角形空隙。她直起身的时候,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脚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羊毛袜的袜口在脚踝处微微移动,露出脚背上被袜子勒出的一道浅浅的红痕。
福利回放:陈雅(音频文件属性备注)
音频文件的属性窗口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制作人员备注栏里,刘仙仙手打的名字用灰色小字显示——“作曲:陈雅。演奏:陈雅。大提琴:陈雅母亲遗琴,背板有裂纹,裂纹位置正对麦头。”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是三天前的凌晨三点零七分。日期后面有一个空格,空格里原本应该写录音地点,但陈雅没有填。空格里只有一个句号,很小的一个圆点,灰色,在屏幕的白色背景里几乎看不见。
音频波形的缩略图在属性窗口下方展开,波形从右到左缓慢下降,振幅越来越小,最左端的波形几乎贴住零线,只留下极细微的起伏。波形图的下方标注着总时长——两分四十秒。在波形图的最左端,有一个极小的标记,是刘仙仙手动添加的,标记文字写着“回声入点”。那个入点落在钢琴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后的两秒空白处,大提琴从那里接进来,低八度,慢半拍,旋律线连续而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