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曦的消息是傍晚六點十七分送達的。
窯房的燈亮著，橙紅色的火光從觀察孔里透出來，在磚牆上投下一片跳動的暖色。葉詩涵蹲在窯爐前面，膝蓋上沾著窯灰，煙灰色粗針織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火光烘得微微發紅的手腕。她的右手搭在窯爐的溫控旋鈕上，指尖貼著旋鈕邊緣的刻度線，正在做第十二批碎片燒制前的最後溫度校準。窯爐內部的溫度已經升到一千二百度，觀察孔里的火焰呈均勻的橙紅色，邊緣有一層極薄的亮白，像是被風吹開的綢緞邊緣。
手機放在窯房角落的操作台上，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她沒有立刻去看。她把溫控旋鈕往右轉了半格，刻度線對準“預熱段”的標記，然後站起來，走到操作台前面。操作台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窯溫記錄本，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紙，邊角被多年的手指摩挲得發亮。記錄本旁邊放著一支削尖的鉛筆，筆桿上沾著幾粒極細的窯灰。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陸晨曦的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劉洋被控制了。硬盤里有四十七個葉詩涵的臉模文件。融合透明度百分之七十四。”葉詩涵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在操作台上，然後走回窯爐前面蹲下來。她拿起鉛筆，在窯溫記錄本上畫了一條線，標注“第十二批預熱段調整”。鉛筆線畫得很直，手腕沒有抖，但線段的末端多了一小截回筆，像是鉛筆尖在紙面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放下鉛筆，重新調整窯溫旋鈕，把預熱段的溫度從一千二百度降到一千一百五十度。然後她從矮凳下面拿出那只舊鐵皮盒子，打開盒蓋，抽出第十二批碎片的便簽紙，在背面寫了幾個字——“預熱段降低五十度。慢燒。”她把便簽紙夾回盒蓋內側，合上盒子，放回矮凳下面。
窯爐里的火焰跳動了一下，發出“噗”的一聲輕響，像是有人在爐膛里吹了一口氣。葉詩涵坐在矮凳上，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她的目光落在觀察孔里跳動的火焰上，火光的倒影在她瞳孔里縮成兩個極小的橙紅色亮點。窯房外面傳來夏麗蝶的拍手聲，節奏比昨天慢了一些，混著孩子們跟著拍子數數的聲音，“一、二、三、四”。葉詩涵听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窯房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夜風從門縫里灌進來，把窯房里悶熱的空氣沖散了一小半。院子里的銀杏樹在路燈的光里只剩一道深色的輪廓，樹根旁邊的泥土上，趙曉月種的嫩芽在夜風里輕輕晃動。
她關上門，走回矮凳旁邊坐下來。窯爐的余溫從磚壁里緩慢散發，貼在她手背上，暖烘烘的。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上沾著窯灰，指甲蓋的邊緣被火光映出一圈極淡的暖色。她把手指在牛仔褲的膝蓋上蹭了兩下，蹭掉了大部分窯灰，然後重新交叉雙手，放在膝蓋上。
第二天早上七點二十分，我去窯房。
門半掩著，門縫里透出來的光比昨天晚上暗了一些。窯爐的觀察孔里火焰已經穩定下來，橙紅色的光被調低到柔和的暖橙色，窯溫穩定在一千一百五十度，比正常燒制溫度低了五十度。葉詩涵蹲在窯爐前面，膝蓋上沾著新的窯灰，比昨天多了一層，像是蹲了一整夜。煙灰色粗針織毛衣的領口在蹲姿下微微貼住脖頸，露出一截後頸的皮膚，被窯爐的火光照成暖橘色。頭發用木簪盤在腦後，碎發被一根一根抿到耳後，耳垂下方留的兩縷長度剛好垂到鎖骨末端的位置，發尾微微卷曲，像是被窯爐的熱氣烘過。
她听到腳步聲，沒有抬頭。她的右手搭在溫控旋鈕上，指尖貼著刻度線，像是在確認溫度沒有偏移。窯房里很安靜，只有窯爐內部火焰的低頻嗡鳴，以及記錄本上鉛筆偶爾劃過的沙沙聲。我走到她旁邊，在另一只矮凳上坐下來。矮凳是木頭的，沒有靠背，坐上去的時候凳腳在磚地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吱”。
“劉洋被抓了。”
她的手指在溫控旋鈕上停了一拍，然後繼續貼著刻度線移動，從“預熱段”移到“燒成段”，確認溫度在穩定範圍內。
“對。”
她站起來。膝蓋上的窯灰沒有拍，牛仔褲的膝蓋處多了兩片深灰色的灰痕，形狀像是兩個被壓扁的橢圓。她走到窗台前面，窗台上排著四片青瓷碎片——第十批的橫向斷裂片、第十一批的四十五度斜切、金繕補好的修復片、以及第十二批出窯時那片四十七度斜切的碎片。四片碎片按斷口角度從零到四十七度遞增排列，從右到左形成一條延伸的弧線。窗台的水泥邊緣被手指壓過的地方還留著一小片金粉的痕跡，是上次貼金箔時飄上去的。
她拿起金繕碎片，放在掌心里。金箔的紋路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亮，斷口從中間向兩端延伸，線條的寬窄隨著角度變化，末端那個圓點是漆自己凝固形成的，邊緣有一小段不規則的凸起。青瓷的胎從金粉的邊緣透出來，形成一道極細的冷色瓖邊，在暖金色的金箔和冷青色的釉面之間，有一層極薄的過渡色帶。
“你知道我為什麼用金繕補這片碎片嗎。”
她把碎片翻過來，讓斷口朝上。金箔的背面貼著青瓷的釉面，從側面看能看到金箔在斷口邊緣形成的極細稜線。
“因為這片碎片是我自己燒的，我自己斷的，我自己補的。”
她把碎片放在掌心里，手指沿著斷口的走向輕輕摸了一遍，指腹在四十五度斜切面上停了一拍。
“金繕不改變碎片本身的形狀，它只是把斷口蓋住，讓碎片還能用。金粉填進裂紋里，但裂紋還是裂紋。你把它放在光下面，光會從金粉的縫隙里透過去。你把它翻過來，背面還是斷的。”
她把碎片重新放回窗台上，和那四片碎片並排放好。斷口朝上，金箔的紋路在晨光里安靜地延伸。
“劉洋用我的臉做游戲角色，和我用金繕補碎片，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他在用我的臉，我在用我的碎片。他把我的臉換到游戲角色身上，用模型融合，調百分之七十四的透明度，讓我的臉和別人的身體合在一起。我用金粉補碎片，把斷口蓋住，讓碎片看起來是完整的。”
她走到窯爐前面，蹲下來，透過觀察孔看里面的火焰。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輪廓照得忽明忽暗，鼻梁的輪廓在光影交界處顯得格外清晰。
“但我和他之間有一個區別——我補的是自己的碎片，他補的是別人的臉。”
她站起來，走到操作台前面，把窯溫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鉛筆在紙面上移動，字跡細而銳利，橫畫收筆處有一個極小的停頓。她寫的是——“第十二批碎片，燒成段溫度一千一百五十度。慢燒，不預設斷裂方向。劉洋被控制。四十七個臉模文件。百分之七十四。我補的是自己的碎片，他補的是別人的臉。”
她把記錄本合上，放回操作台角落。然後走到窯房門口，把門推開。晨光從門縫里涌進來，把窯房里最後一點暖橙色的火光沖淡了。院子里的銀杏樹在晨光里投下細密的影子，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畫出一道道細密的線。趙曉月種的那棵嫩芽在晨光里安靜地站著，葉片上的鋸齒紋路被陽光照出清晰的邊緣。
葉詩涵站在門口，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肩膀打開的角度很自然。煙灰色粗針織毛衣的下擺在晨風里微微貼住腰側，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她回頭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五片青瓷碎片，從第十批的橫向斷裂到第十二批的四十七度斜切，斷口角度從零遞增到四十七度，中間夾著那片金繕補好的碎片，金箔的紋路在晨光里泛著安靜的光。
“碎片我留在這里。你下次來的時候，第十二批應該出窯了。”
她轉身走出窯房，往辦公樓方向走。腳步落地的時候，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和趙曉月在《站立》片場里的步態一模一樣。煙灰色毛衣的後背被肩胛骨的動作撐出兩道淺淺的稜線，從領口向下延伸，消失在腰線以下。木簪盤在腦後的發髻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暗色，碎發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尾掃過毛衣的後領邊緣，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靜電痕跡。
我坐在矮凳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辦公樓拐角。窯爐的余溫從磚壁里緩慢散發，貼在我手背上，暖烘烘的。窗台上那五片青瓷碎片排成一列，斷口朝上，裂紋在晨光里安靜地延伸。金繕碎片旁邊的泥土上，趙曉月種的嫩芽在晨風里輕輕晃動，葉片上的鋸齒紋路被陽光照出清晰的邊緣。我站起來走到窗台前面，把金繕碎片拿起來放在掌心里。金箔的紋路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亮，斷口從中間向兩端延伸，末端那個圓點是漆自己凝固形成的。我把碎片翻過來，背面是青瓷的釉面，光滑而冰涼。裂紋從釉面透出來，在金箔的背面形成一道極細的暗線。
我把碎片放回窗台上，和那四片碎片並排放好。然後走到窯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窯爐的觀察孔里，火焰還在穩定地燃燒，橙紅色的光在磚牆上投下一片跳動的暖色。第十二批碎片在窯膛里安靜地燒著，溫度被降低到一千一百五十度，慢燒，不預設斷裂方向。葉詩涵在記錄本上寫的那行字在晨光里安靜地躺著——“我補的是自己的碎片，他補的是別人的臉。”
我關上門，沿著走廊往辦公樓走。路過銀杏樹的時候停了一步。樹根旁邊的泥土上，嫩芽的葉片在晨風里輕輕晃動，鋸齒紋路被陽光照出清晰的邊緣。我蹲下來，用手背踫了踫嫩芽的葉片，葉片被踫得往一側偏了偏，又彈回來。嫩芽旁邊的泥土上有一個淺淺的腳印，是葉詩涵剛才走過時留下的，鞋底的紋路在松軟的泥土表面壓出整齊的方格。
我站起來繼續走。辦公樓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地磚照成一條白色的路。走到辦公室門口，我推開門，燈亮起來。桌面上那排文件的邊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整齊。我拉開抽屜最底層，把金繕碎片和那十三樣東西並排放著。金繕碎片旁邊的位置空著，是給第十二批碎片的。等它出窯。
我推上抽屜，鎖好。鑰匙從鎖孔里拔出來，放回西裝內袋。然後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院子里的銀杏樹在晨光里安靜地站著，枝丫光禿禿的。我站在窗前，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和葉詩涵站在窯房門口的站姿一樣。
福利回放︰葉詩涵（窯房晨火）
她蹲在窯爐前面的時候，煙灰色粗針織毛衣的領口在蹲姿下微微貼住脖頸，露出一截後頸的皮膚，被窯爐的火光照成暖橘色，皮膚細膩而均勻，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走向。毛衣的織法粗糙，紋路清晰，從肩到袖口的過渡被寬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線條，但蹲姿讓布料貼住後背，肩胛骨的輪廓在羊絨面料下隱約起伏。她彎腰通過觀察孔看火的時候，毛衣的前襟垂下來，露出一小截後腰的皮膚，被牛仔褲的腰線和毛衣的下擺夾在中間，形成一道窄長的三角形空隙。火光映在那片皮膚上，泛著溫暖的橘紅色，能隱約看到脊柱兩側的肌肉線條在彎腰的動作下微微繃緊。
她站起來走到窗台前面的時候，牛仔褲的膝蓋處多了兩片深灰色的灰痕，形狀像是兩個被壓扁的橢圓。煙灰色毛衣的下擺在晨風里微微貼住腰側，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頭發用木簪盤在腦後，碎發被一根一根抿到耳後，耳垂下方留的兩縷長度剛好垂到鎖骨末端的位置，發尾微微卷曲，像是被窯爐的熱氣烘過。她的手指拿起金繕碎片的時候，指節上沾著窯灰，指甲蓋的邊緣被火光映出一圈極淡的暖色，指腹在四十五度斜切面上停了一拍，指尖在斷口邊緣輕輕摩挲，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每一處斷裂的角度。
她站在窯房門口的時候，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肩膀打開的角度很自然，背部挺直，從後頸到尾骨的弧度安靜而平緩。晨光從門縫里涌進來，把她的側臉輪廓照得干淨而清晰，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瞳孔里的火光被晨光沖淡了大半，只剩下一圈極淡的暖色邊緣。她回頭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五片青瓷碎片，煙灰色毛衣的領口在側頭的動作中微微移動，露出一小截頸側的皮膚，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膚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