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發郵件的那個瞬間，陸晨曦的監控腳本剛好在跑第三輪掃描。
她後來跟我說，這個時間點掐得跟有人刻意安排似的——凌晨四點零七分，趙遠把渲染好的宣傳片壓縮包拖進郵件附件，收件人欄填著“上海市某某區宣傳科”，正文只寫了四個字“素材已好”。鼠標點在發送鍵上的時候，陸晨曦的腳本正好掃到他的服務器端口，截獲了那封郵件的全部傳輸日志。文件哈希值、發送時間、收件人地址、附件大小，一樣不落。
“他發完之後沒有關電腦。”陸晨曦在電話里的聲音帶著通宵熬夜之後特有的沙啞，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團棉花，“他在等回信。等了一個小時，對方沒回。他又打開模型界面，輸入了一張新的照片——是個女的，三十來歲，看穿著像是公務員。他處理了四十分鐘，輸出文件保存到‘客戶提案’里。然後他關了模型，關機，睡覺。”
“那張新照片是誰。”
“還在比對。人臉數據庫里沒有匹配項，可能是某個政府部門的內部人員，照片沒有公開過。但趙遠在處理這張照片的時候，融合透明度還是百分之七十四。他連參數都沒改過。”
我掛了電話，給甦小暖發了一條消息︰“趙遠的郵件已經發到客戶手里了。證據鏈可以提交了。”甦小暖的回復在十分鐘後過來，只有兩個字︰“收到。”
上海警方是上午九點四十執行的抓捕。
甦小暖後來把執行簡報轉給我，內容很簡短。警方在趙遠家中將其控制時，趙遠剛起床，穿著睡衣坐在客廳沙發上刷手機。手機屏幕上是一個新聞客戶端，正在推送星途互娛的最新動態。警方進門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反抗，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雙手伸出來配合戴手銬。茶幾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奶膜，旁邊是一碟吃剩的餅干，餅干碎屑撒在茶幾的玻璃面上。
現場扣押了一台筆記本電腦、兩個移動硬盤、一部手機。硬盤里存著十一個未發出的換臉視頻文件，涉及八個不同的人臉數據。八個人里，兩個是未成年人。甦小暖把未成年人名單發過來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到了第二個名字——周小舟。
陸晨曦在下午兩點把硬盤里的文件目錄恢復出來。十一個視頻文件，按創建時間排列。最早的一個是半年前創建的，輸入人臉是某企業高管；最新的一個是三天前創建的，輸入人臉是趙曉月。八個不同的人臉數據里，三個是政府工作人員，兩個是企業高管，兩個是未成年人，一個是被趙遠標注為“測試”的虛擬人臉。兩個未成年人的視頻文件沒有渲染完成，停留在工程文件階段，但工程文件里已經嵌入了換臉素材——孫建明硬盤里那張城南三小的截圖，被重新導入趙遠的模型，輸出預覽圖里，周小舟的臉被換到了一個游戲角色的身體上。
我把周小舟的畫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來，和趙遠硬盤里的預覽圖並排放著。畫上是藍色長條椅上的大人和小孩，小孩手里拿著一根粉紅色的冰棍。預覽圖上是周小舟的臉被換到一個穿著仙俠服飾的游戲角色身上，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綠色山水，角色的手里拿著一把劍。兩張圖上的臉是同一個孩子。一張是用鉛筆和水彩畫出來的，笑著，手里拿著冰棍。一張是被模型換過的，表情被參數調整過，嘴角的弧度被拉平了，眼楮被放大了一點點，皮膚被重新渲染成了啞光質感。
趙曉月是晚上七點四十分來的。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沒有端餃子盤，手里拿著手機，屏幕還亮著。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絨服，拉鏈拉到領口的位置，領子立起來貼住下巴。下面是深藍色的直筒牛仔褲，褲腳塞進一雙黑色的短靴里，靴筒到腳踝上方兩寸，鞋帶系得很緊。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黑色的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羽絨服的後領邊緣。她的臉頰被外面的冷風吹得微微泛紅，鼻尖也是，但嘴唇抿著，下唇中間那道淺淺的豎紋比平時深了一些。
她走到辦公桌對面坐下來，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兩張並排放著的圖上——周小舟的畫和趙遠硬盤里的預覽圖。她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燈把銀杏枝丫的影子投在窗簾上，光禿禿的枝條在風里輕輕晃動。她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伸向桌面，指尖在預覽圖上停了一拍，然後又移到畫紙上，在藍色長條椅上的小孩旁邊點了一下。
“他硬盤里有未成年人的照片。”
“有。兩個。”
“周小舟的照片在他手里嗎。”
“在。周明遠和趙遠的硬盤里都有。”
趙曉月把手指從畫紙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深灰色毛衣的袖口在她收手的動作中微微移動，露出一截小臂，皮膚在台燈的暖光里泛著溫潤的白。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的銀杏樹。枝頭光禿禿的，一片葉子都沒有。路燈的橘黃色光落在樹根旁邊的泥土上，她種的那棵嫩芽在夜風里安靜地站著，葉片上的鋸齒紋路被燈光照出清晰的邊緣。她轉過身來，靠著窗台站著。窗台的高度剛好到她胯骨的位置，水泥邊緣壓著牛仔褲的腰線，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橫紋。
“周小舟的畫，你給孫建明看了嗎。”
“還沒。等他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交叉著放在身前，指節微微泛白，然後松開。
“那時候周小舟應該已經上四年級了。”
她說完之後沒有停留，轉身走到辦公桌旁邊，把周小舟的畫從桌面上拿起來。她的手指捏著畫紙的左右兩角，拇指在紙面上壓出兩個淺淺的凹痕，畫紙在燈光下微微透光，能看到水彩顏料的紋理。她把畫紙翻到背面，陳萍寫的鉛筆字在燈光下安靜地躺著——“小舟說想把畫送給爸爸。他不知道爸爸在哪里。我說爸爸在杭州修照片。他信了。”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摸了一遍，指腹在“修照片”三個字上停了一拍。然後她把畫紙翻回正面，放回桌面上，和趙遠的預覽圖並排放著。
“他把周小舟的臉換到游戲角色身上，用的是孫建明硬盤里的素材。孫建明標注了那張照片，但沒有處理。趙遠把標注過的照片拿過來，用模型處理了。兩個人在不同的城市，一個負責標注，一個負責處理。周遠洋在中間，把兩個人的工作連起來。”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側過頭。側頭的動作讓馬尾辮從肩後滑到肩前，發尾掃過羽絨服的前襟，幾縷碎發貼在耳後的皮膚上，被走廊的光照出一層極淡的絨光。
“趙遠的硬盤里，周小舟的照片是第幾個文件。”
“第十一個。最後一個。”
她點了一下頭，推開門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往電梯方向去，鞋跟敲在地磚上的聲音“嗒、嗒、嗒”三拍，第四拍還是拖長了一點。
我坐在椅子里，把桌面上的預覽圖拿起來。周小舟的臉被換到了一個穿著仙俠服飾的游戲角色身上，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綠色山水。角色的手里拿著一把劍，劍柄上刻著一圈極細的雲紋。預覽圖的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參數標注——“融合透明度︰74%。輸出路徑︰客戶提案/測試/未成年人/周小舟。”我把預覽圖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我把周小舟的畫拿過來，翻到背面，陳萍的鉛筆字在燈光下安靜地躺著。
我把兩張圖疊在一起，對著台燈的光看。畫紙上的孩子拿著冰棍，預覽圖上的孩子拿著劍。兩張臉在同一個位置，下巴上那顆痣的大小和位置完全一致。一張是被鉛筆和水彩畫出來的，一張是被模型換過的。兩張圖疊在一起的時候，預覽圖上的游戲角色輪廓覆蓋了畫紙上的藍色長條椅，角色的劍尖剛好落在畫紙上的梧桐樹冠里，像是把一棵樹的頂部削掉了一截。
我把兩張圖分開，放回桌面上。然後拿起手機給甦小暖發了一條消息︰“周小舟的照片在趙遠硬盤里的編號是十一。第十一個文件。把這條信息補充到證據鏈里。另外，陳萍那邊你安排一下，下周六的星途影城開放日，讓小舟來。”
甦小暖的回復在三分鐘後過來︰“收到。陳萍說小舟听到要去影城很高興，他畫了一幅新畫，說是要帶去。畫的是他想象中的影城，有銀杏樹，還有溫泉。”
我打字︰“溫泉他畫成什麼顏色。”
甦小暖︰“藍色。他說溫泉應該是藍色的，因為水是藍色的。”
我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對話框里甦小暖的頭像旁邊，綠色的在線圓點安靜地亮著。窗外非遺基地方向傳來夏麗蝶的拍手聲，節奏比昨天快了一些，可能是新舞蹈的排練進入了高潮段落。拍手聲間隙里混著劉仙仙工作室里傳來的鋼琴聲，林悅在練一段新的旋律，音符斷斷續續，但每一遍都在同一個地方停一下。
我翻開桌面上的《星途影城二期預算表》，把目光落在下一行數字上。台燈的光圈里，桌面右上角那排文件邊緣對齊，間距一致。那杯涼透的薄荷綠茶旁邊，放著一顆趙曉月昨天留下的太妃糖。我把糖拿起來，剝開糖紙，放進嘴里。太妃糖的甜味在舌頭上化開，和薄荷綠茶的余澀撞在一起。
我把糖紙折成一個小方塊，放在文件架上，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糖紙在燈光下泛著透明的光，折痕處有細碎的虹彩。
福利回放︰趙曉月（傍晚看預覽圖）
她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時候，深灰色高領毛衣的料子很薄，貼著身體的曲線，從肩到腰的輪廓被布料溫和地勾勒出來，肩頭的弧度飽滿而流暢。毛衣外面套著一件黑色短款羽絨服，拉鏈拉到領口的位置，領子立起來貼住下巴，露出一截下巴到耳垂之間的弧度。羽絨服的面料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啞光，從肩到腰的剪裁收得緊實，腰線的輪廓被羽絨服的下擺勾勒出來，弧度柔和而清晰。深藍色直筒牛仔褲包裹下的腿部線條在坐姿下微微繃緊，從腰到膝的弧度飽滿而利落，膝蓋以下的線條收得更窄，腳踝在黑色短靴的靴筒邊緣露出一小段，骨節分明。
她低頭看預覽圖的時候，低馬尾從肩後滑到肩前，發尾掃過羽絨服的前襟，幾縷碎發貼在耳後的皮膚上，被台燈的光照出一層極淡的絨光。她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伸向桌面，指尖在預覽圖上停了一拍，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然後手指移到畫紙上，在藍色長條椅上的小孩旁邊點了一下。她靠在窗台上的時候，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羽絨服的下擺在腰側垂下來，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窗台的水泥邊緣壓著牛仔褲的腰線，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橫紋。她轉身走的時候，羽絨服的後背被肩胛骨的動作撐出兩道淺淺的稜線，從領口向下延伸，消失在腰線以下。馬尾辮在背後輕輕晃動，發尾掃過羽絨服的後領邊緣，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靜電痕跡。
福利回放︰甦小暖（提交證據鏈）
她站在辦公桌對面的時候，藏青色薄西裝的肩線筆直，從肩到袖口的過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線條，但站姿讓布料貼住後背，肩胛骨的輪廓在面料下隱約起伏。西裝的面料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啞光，領口開得很窄，從脖頸根部到鎖骨下方只有兩指寬的距離，里面白色圓領打底的領子貼著鎖骨下方的皮膚，露出一截干淨的頸線。她把證據鏈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西裝袖口從手腕上滑下來，露出一整截小臂，線條細而直，皮膚是常年在室內工作養出來的冷白，肘關節內側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繭。她的手指在紙面上移動，指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沒有涂任何顏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銀色的細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西裝的後領邊緣，幾縷碎發貼在耳後的皮膚上。她退後一步站在辦公桌對面時，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深灰色直筒西褲的褲腳剛好蓋住鞋面，鞋跟不高，大約三指寬，皮質啞光，鞋底和地磚之間只有極輕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