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的五月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卢米埃尔大厅门口的台阶上铺着红毯，红毯边缘站了七八个举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镜头盖全开着，像一排蹲在墙头上的猫头鹰。
柯颐站在红毯入口处。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裙摆拖地，腰线收得极紧，从腰到胯的弧度被布料服帖地勾勒出来，像是一把被拉满的弓。领口开成深V字，露出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颗极小的黑曜石，和她的发簪尾端那颗一模一样。头发盘在脑后，金色发簪横穿发髻，簪尾的黑曜石在闪光灯里每闪一下，就亮一次，像是一只被钉在头发上的黑蝴蝶在扇翅膀。她的肩膀很直，肩线从锁骨延伸到肩头，被丝绒面料衬得格外利落，站在红毯入口的时候，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裙摆在她身后铺开，像是把整个卢米埃尔大厅门口的地面都染成了酒红色。
林瀚站在她旁边。他穿了一套深炭色的西装，领结系得规规矩矩，西装袖口露出半寸白衬衫的袖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线滚边。他没有走红毯，只是站在红毯入口的侧面，距离柯颐大约三步远。他的站姿很直，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膝盖与肩同宽，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
柯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睫毛在闪光灯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瞳孔里的红毯反光被压缩成两个极小的红点。“你不走红毯？”
“我站在这儿看你走。”
“你站在这里，镜头会拍到你。”
“镜头拍不到我。我在红毯外面。”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瀚看到了。然后她转身，走上红毯。丝绒裙摆在红毯上拖出一道酒红色的弧线，高跟鞋踩在红毯上的声音被快门声淹没了大半。她走到台阶中段的时候停了一拍，侧过身，对着镜头抬起右手，手指轻轻搭在锁骨链的黑曜石坠子上。闪光灯亮成一片，她在光里站了三秒，然后继续走，走进卢米埃尔大厅的阴影里。
颁奖礼在晚上七点开始。林瀚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柯颐坐在他右侧隔了两个空位的地方。大屏幕上放着入围影片的片段集锦，《余线》的片段出现在第三位——缝纫线从水面上沉下去，线头在水里停留了三秒，然后被水流推开。画面切到柯颐的导演特写，她在监视器后面，手指搭在对讲机的ptt键上，眉心微微蹙着，嘴角向下抿着。
最佳影片的颁奖嘉宾是法国演员伊莎贝尔·于佩尔。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剪得很短，走上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她拆信封的动作很慢，手指在信封边缘捏了两下才撕开，抽出里面的卡片，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一种关注单元最佳影片——”她低头看了一眼卡片，“《余线》，柯颐。”
观众席里响起掌声。柯颐坐在座位上，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松开。她站起来，丝绒裙摆在座位之间扫了一下，碰到前排观众的椅背。她侧身从座位里走出来，经过林瀚身边的时候，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指腹在西装面料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然后继续走，走上台阶，走上舞台。
她接过奖杯。奖杯是水晶的，在舞台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光。她站在话筒前面，看了一眼台下。观众席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林瀚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重心落在两脚之间。
“线被剪断后，剩下的那一截还在。”
她说完之后没有立刻下台，在台上站了几秒。掌声又响了一轮，比刚才更密。她把奖杯举起来，水晶的棱角在灯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后台的走廊很窄，两侧墙壁刷着深灰色的涂料，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柯颐从舞台侧门走出来的时候，陈雅站在走廊里。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打底，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头发扎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眼窝下面有一圈极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瞳仁在走廊的荧光灯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纸。纸是A4打印纸，折成四折，折痕很深，纸面被手指反复捏过的地方起了细微的毛边。她把纸展开，看了一眼——是《余线》的片尾字幕截图，最后一行写着“作曲：陈雅”。她的手指在“陈雅”两个字上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
柯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丝绒裙摆在走廊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酒红色的痕迹，高跟鞋踩在荧光灯的白光里，鞋跟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很轻。她走到陈雅面前，停下来。陈雅抬起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看着柯颐。
“片尾字幕最后一行是‘作曲：陈雅’。”
“对。”
陈雅的下唇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收了半寸，然后重新抿住。她伸出手，手指在柯颐的奖杯上轻轻碰了一下，指腹在水晶表面留下一个极浅的指纹印。然后她收回手，垂在身侧。
“孙建明以前不吃虾皮。他说虾皮太鲜，抢了白菜的味道。后来他做那件事之后，我开始在饺子里放虾皮。我想让他吃出来。他吃出来了，但他没有说。”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黑色的直筒裤的裤脚在脚踝处堆叠又展开，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走得慢而稳。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侧头的动作让马尾辫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针织开衫的前襟，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
“柯颐，你那部电影里那条缝纫线，停在桌面上的时候，是往哪个方向偏的？”
柯颐想了一下。“往左偏了大约十五度。”
陈雅点了一下头。“孙建明最后标注的那张儿童照片，校徽在左胸口。他涂校徽的时候，圆珠笔是从右往左涂的。涂到左边的时候，笔尖把纸面划破了。他停在那里，没有继续涂。”
她走出走廊拐角，身影消失在荧光灯的白色光晕里。
柯颐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奖杯。水晶的棱角在她掌心里硌出一道浅痕，她没有松开。林瀚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坐在台下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在看我。”
“我一直在看。”
她踮起脚吻了他。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口红干透之后的涩味，还有她唇上残留的、被舞台灯光烘暖的温度。吻的时间不长，大约三拍心跳的工夫，但她没有闭眼，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瞳孔里映着走廊荧光灯的白光，水晶奖杯的折射光在她虹膜边缘闪了一下。
叶诗涵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她在巴黎，正在布展。消息只有一行字——“我在展览现场看到了《余线》的片段。那道缝纫线停在水面上的三秒，和我的金缮碎片上的金箔一样。”消息后面附了一张照片——巴黎展厅的屏幕墙上，《余线》的片段被投在白色墙面上，画面停在缝纫线悬浮的那一秒，线头在水里微微弯曲。照片的右下角，叶诗涵的手出现在画面边缘，手指上沾着一点金粉。
柯颐回国那天，星途影城的展示柜里多了一个水晶奖杯。展示柜是玻璃的，内置灯光从顶部打下来，把奖杯的棱角照得通亮。奖杯旁边放着叶诗涵的第十三批完整瓷片，青白釉面光洁如镜，映出奖杯的折射光。两样东西并排放着，水晶的冷光和瓷片的温润釉色在柜子里形成一道极细的过渡线。
赵晓月晚上来送饺子的时候，在展示柜前面站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盘饺子，没有放在桌上，只是站着看。她的手指在玻璃柜面上停了一拍，指尖在奖杯和瓷片之间画了一道极浅的弧线。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像是一道被剪断之后又接上的线。”
她把饺子盘放在办公桌上，和那排文件的边缘对齐。然后转身走到门口，侧过头。
“叶诗涵在巴黎的展览，你去不去？”
“去。”
她推开门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去，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嗒、嗒、嗒”三拍，第四拍还是拖长了一点。
福利回放：柯颐（戛纳红毯与后台）
她站在红毯入口的时候，酒红色丝绒长裙的裙摆拖地，腰线收得极紧，从腰到胯的弧度被布料服帖地勾勒出来，像是一把被拉满的弓。领口开成深V字，露出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颗极小的黑曜石，和她的发簪尾端那颗一模一样。丝绒的面料在闪光灯下泛着一层流动的暗红色光泽，从肩线到腰侧的弧度在光里格外清晰。她的肩膀很直，肩线从锁骨延伸到肩头，被丝绒面料衬得格外利落。头发盘在脑后，金色发簪横穿发髻，簪尾的黑曜石在闪光灯里每闪一下，就亮一次。她走上红毯的时候，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裙摆在身后铺开，高跟鞋踩在红毯上的声音被快门声淹没了大半。她站在台阶中段的时候，右手抬起，手指轻轻搭在锁骨链的黑曜石坠子上，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尖在黑曜石表面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
她在后台走廊里吻林瀚的时候，丝绒长裙的前襟被踮脚的动作带起来，露出一截颈侧的皮肤，被走廊的荧光灯照得近乎透明。她的左手攥着水晶奖杯，右手搭在他肩头，手指在他西装面料的肩线上微微收拢，指节泛白。奖杯的水晶棱角在她掌心里硌出一道浅痕，她没有松开。她走下舞台的时候，丝绒裙摆在后台走廊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酒红色的痕迹，裙摆的边缘蹭过地砖的接缝，留下几道极细的丝绒纤维。她的站姿很直，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奖杯在她手里安静地待着，水晶的棱角在走廊的白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彩光。
福利回放：陈雅（戛纳后台）
她站在走廊里的时候，深灰色针织开衫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她把片尾字幕截图展开的时候，手腕从开衫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皮肤在走廊的荧光灯下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她的手指在“陈雅”两个字上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抬起头看柯颐的时候，瞳孔在荧光灯下泛着深褐色的光，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灰。她转身走的时候，黑色直筒裤的裤脚在脚踝处堆叠又展开，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走得慢而稳。她侧头的时候，马尾辫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针织开衫的前襟，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走廊的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