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曦的预警是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响的。
不是手机铃声，她给我设了一个专属的报警音——一串代码执行失败的报错声，连续三短一长，循环三遍。声音从枕头旁边的手机里传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技术部的服务器炸了。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陆晨曦的消息只有两行字——“Lion city media在五分钟内连续做了七笔交易。全部是做空星途互娱港股。单笔金额不大，但七笔加起来刚好卡在港股披露门槛的临界值以下。他在分散下单，不想被系统标记为大额交易。”
我坐在床边，把枕头垫在背后。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橘黄色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铺成一道窄长的光带。光带的边缘落在一双拖鞋旁边，是赵晓月上次来送饺子时在门口换下的，鞋底还沾着一点城南拆迁区的泥。我打字：“七笔交易的对手方是谁。”
陆晨曦的回复在四十秒后过来：“三笔通过香港的券商席位，两笔通过新加坡的机构账户，两笔通过开曼的离岸基金。三条通道全部指向同一个清算行——香港上海汇丰银行。清算行的经办人签名是周远洋的英文名。他在用真实身份做最后的操作。”
我掀开被子下床，拖鞋踩在地板上，脚底贴着赵晓月那双鞋的鞋尖，把鞋往床脚的方向推了推。走到书房打开灯，桌面上的时间线图还摊着，透明纸上的线条在灯光下清晰而交错。我从抽屉最底层把周远洋的热力图拿出来，和陆晨曦发来的交易记录并排放着。热力图上十七楼的绿色已经暗下去，二十二楼的红色亮得扎眼，而Lion city media的账户流水线在“香港”和“新加坡”之间来回跳了七次。
我打字：“能拦截吗。”
陆晨曦：“拦不住。做空是通过公开市场操作的，只要账户有资金，交易所不会拦截。但我查了他的账户余额——七笔交易的总保证金要求大约两亿港币，他的账户里只有不到五千万。他在加杠杆。如果星途股价在明天开盘后不跌，他的保证金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强制平仓。如果他拿不出追加保证金，券商会强制买入星途股票来平仓。强制买入会推高股价，他的空头仓位会爆仓。”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书房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桌面上的热力图照得刺眼。周远洋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连续做了七笔做空交易，用三倍杠杆撬动了两亿港币的仓位。他的账户里只有五千万，杠杆倍数接近四倍。如果星途股价在明天开盘后不跌，他的保证金会在两天内被吃掉。如果股价上涨，他会爆仓，亏损的金额远超过他的本金。
他赌的是星途股价会跌。他赌的是市场对星途的负面情绪。他赌的是我拿不出反击的资金。
我给苏小暖发了一条消息：“周远洋做空星途港股。七笔交易，三倍杠杆，保证金缺口一亿五千万港币。明天开盘之前，我需要一笔反击资金。联系柯颐和沈傲君，让她们准备好资金。同时准备一份公告，内容写——‘星途互娱与好莱坞某顶级制片厂达成战略合作，共同开发三部合拍片。首部作品预计明年暑期上映。’公告在开盘前发布。”
苏小暖的回复在三分钟后过来：“收到。柯颐说她随时可以动。沈傲君在伦敦，她说她调一笔过桥资金过来，两个小时到账。公告我起草，你过目。”
我打字：“公告不用过目。开盘前十分钟发。”
苏小暖回复了一个字：“好。”
柯颐的电话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打进来的。她的声音带着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沙哑，但语速很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我看到苏小暖的消息了。周远洋在做空星途？他疯了吗。他账户里有多少钱敢做两亿的仓位？”
“五千万。四倍杠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柯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他赌的是我们拿不出反击资金。如果明天开盘星途股价跌，他的空头仓位赚钱，追加保证金就能从盈利里扣。但如果股价不跌，他的五千万会在两天内被吃掉。他手里还有别的钱吗？”
“他的银行账户已经被新加坡警方冻结了。Lion city media的账户也被冻结了。他现在能动用的，只有香港那个私人账户里的五千万。那是他最后的现金。”
“他在拼死一搏。”
“对。他在赌我们不敢接。”
柯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出来的。“他赌错了。我那笔钱随时可以动。沈傲君那边我帮你催一下。你让陆晨曦盯着他的交易记录，如果他再加仓，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院子里的银杏树在路灯的光里安静地站着，枝丫光秃秃的，树根旁边的泥土上，赵晓月种的那棵嫩芽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我把窗帘拉上，回到书桌前坐下。
凌晨五点零八分，沈傲君从伦敦发来消息——“资金已调拨。两亿港币，半小时后到账。另外，我联系了香港的三个机构账户，他们愿意在开盘时同步买入星途股票。条件是星途明年在欧洲的发行权优先给他们。”
我回复：“可以。发行权给他们。”
五点四十分，陆晨曦发来最后一条监控记录——“周远洋的账户在五点三十七分又做了一笔交易。追加了五千万港币的保证金。他的账户余额现在是零。他把最后的现金全部押进去了。”
我把这条消息和之前的七笔交易记录并排放着。八笔交易，总保证金要求超过两亿五千万港币，账户余额归零。周远洋把最后的现金全部押在了做空星途上。他没有退路了。
我打字：“盯着他的账户。开盘之后如果股价不跌，他的保证金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强制平仓。平仓的买入订单会推高股价，他的空头仓位会爆仓。爆仓的亏损金额会超过他的本金。他不仅会亏掉五千万，还会欠券商一屁股债。”
陆晨曦：“他的账户已经被标记了。券商的风控系统在六点零三分触发了追加保证金通知。他没有回复。券商的自动平仓程序会在明天下午四点启动。”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还是暗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长的橘色光带。光带落在那排文件的边缘，把文件夹的脊背分成明暗两半。
赵晓月是早上七点二十分来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端着一盘饺子，盘子边缘冒着热气，醋碟放在盘中央，旁边多了一小碟蒜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绒马甲，马甲的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领口敞开，露出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下面是修身的深蓝色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浅棕色的短靴里，靴筒到脚踝上方一寸，鞋带系得很紧。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她的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
她把饺子盘放在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文件的边缘对齐。然后她看见桌面上那张热力图和旁边的交易记录，脚步停了一下。她走到桌前，低头看。她的目光从Lion city media的账户流水线移到“香港”和“新加坡”之间的七笔交易记录，再从七笔交易记录移到陆晨曦最后一条监控记录上——“追加五千万港币保证金。账户余额归零。”
她的手指在“账户余额归零”几个字旁边点了一下，指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
“他把最后的钱全部押进去了。”
“对。八笔交易，总保证金超过两亿五千万。他的账户余额现在是零。”
赵晓月把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深灰色毛衣的袖口在她收手的动作中微微移动，露出一截小臂，皮肤在台灯的暖光里泛着温润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银杏树。枝头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她转过身，靠着窗台站着。窗台的高度刚好到她胯骨的位置，水泥边缘压着牛仔裤的腰线，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横纹。
“他在新加坡看河的时候，孙建明在杭州看屏幕。两个人隔着三千公里，做的是同一件事。他在赌星途会跌，孙建明在赌那些脸不会被发现。两个人都赌错了。”
她走回办公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热力图上的“河畔轩二十二楼”标注，手指在牛仔裤的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指腹上残留的一点干面粉。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周小舟的画给他看。”
“等他出来。”
赵晓月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侧头的动作让马尾辫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羽绒马甲的前襟，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走廊的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
“那碗饺子趁热吃。今天包的是荠菜馅，放了虾皮。”
她推开门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去，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嗒、嗒、嗒”三拍，第四拍还是拖长了一点。
开盘时间是上午九点三十分。星途互娱的股价在开盘前十分钟因为那份战略合作公告跳涨了百分之七。周远洋的做空仓位在开盘后第一分钟就触发了追加保证金通知。他没有回复。券商的自动平仓程序在下午四点启动，买入订单在收盘前最后半小时集中涌入，星途股价被推高了百分之十二。周远洋的空头仓位爆仓，亏损金额超过三亿港币。他的五千万本金全部亏光，还欠券商两亿五千万。
苏小暖把爆仓确认书发给我时，附了一句话——“券商的风控部门打电话来确认平仓指令。经办人问我，周远洋有没有其他资产可以抵债。我说他的银行账户已经被新加坡警方冻结了，他在新加坡的公寓是租的，车是租的，公司是壳。他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爆仓确认书和热力图并排放着。热力图上二十二楼的红色还在，但十七楼的绿色已经彻底暗下去。周远洋在河畔轩二十二楼的窗户对着新加坡河，河对岸是滨海湾金沙酒店。他每天晚上八点站在窗前看灯光秀。今晚的灯光秀还会亮，但他窗前的灯可能不会亮了。
我给陈雅发了一条消息：“周远洋爆仓了。孙建明的案子下周开庭。你出庭的时候，不用紧张。你写的那段大提琴，已经放在《余线》片尾了。”
陈雅的回复在十分钟后过来，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端起桌面上的饺子盘，夹了一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荠菜的清香和虾皮的鲜味在舌头上化开，和醋的酸味混在一起。我慢慢把饺子吃完，然后把盘子端到回收窗口。回来的时候路过技术部门口，代码蹲在门框底座上，尾巴盘在爪子上，末端的黑毛尖安静地搭在尾巴尖上。它看见我走过来，耳朵竖了一下，瞳孔在走廊灯光里缩成一条细线，然后跳下底座，跑进技术部里去了。
我回到办公室，把爆仓确认书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和那十七样东西并排放着。抽屉里现在有十八样东西了。我推上抽屉，锁好，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放回西装内袋。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院子里的银杏树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枝丫光秃秃的。我站在窗前，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
福利回放：赵晓月（凌晨送饺子）
她站在办公桌前的时候，深灰色圆领毛衣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马甲，马甲的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领口敞开，露出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颈部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肩头，被台灯的暖光照得干净而柔和。羽绒马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从肩到腰的剪裁收得紧实，腰线的轮廓被马甲的下摆勾勒出来，弧度柔和而清晰。深蓝色修身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浅棕色短靴的靴筒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
她低头看交易记录的时候，低马尾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羽绒马甲的前襟，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台灯的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的手指在“账户余额归零”几个字旁边点了一下，指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靠在窗台上的时候，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马甲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窗台的水泥边缘压着牛仔裤的腰线，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横纹。她转身走的时候，羽绒马甲的后背被肩胛骨的动作撑出两道浅浅的棱线，从领口向下延伸，消失在腰线以下。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动，发尾扫过马甲的后领边缘，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静电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