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伟是坐高铁到的杭州。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领口的位置，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深棕色的短靴里。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头顶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竖起来又趴下去。脸型偏方，颧骨不高，下颌线条柔和，眼睛不大，瞳仁是深褐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带很长，包身垂在腰后，走动的时候在臀部上方轻轻拍打。手里提着一只工具箱，箱体是铝合金的，表面有几道浅划痕，锁扣是铜的，表面氧化出一层暗绿色的铜锈。他走出高铁站的时候在出口处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然后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陈雅在旧居楼下等他。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里。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但眼睛很亮，瞳仁在午后偏冷的光线里泛着深褐色的光。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在掌心里被捂得有些温热。钱伟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他手里的工具箱，手指在钥匙串上停了一拍。
“你带了调音扳手？”
“带了。全套的。”
她转身推开单元门，往楼上走。楼梯间很窄，水泥台阶上有一层薄灰，扶手是铁艺的，表面刷了一层黑色的油漆，漆面在手掌经常握的位置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属。陈雅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皮鞋的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嗒、嗒”的闷响。钱伟跟在后面，工具箱在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金属箱体偶尔磕在楼梯扶手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当”。走到三楼的时候，陈雅停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门锁发出一声“咔嗒”，门轴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长响。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玄关的地砖上。陈雅把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把客厅照得亮了大半。家具都用白布盖着，沙发、茶几、电视柜，白布表面落了一层薄灰，灰的颜色在阳光里泛着浅褐色的哑光。客厅角落放着一架钢琴，黑色的漆面已经发黄，琴盖上有一层细灰，灰层表面有几个椭圆形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圆形的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陈雅走到钢琴前面，掀开琴盖，琴键是象牙白的，有几个键的漆面已经开裂，裂缝从键缝延伸到键面，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深色纹路。她用手指按了一下中央c，琴声从钢琴内部传出来，音色有些闷，但音准没有偏。
钱伟把工具箱放在钢琴旁边的地板上，蹲下来打开锁扣。箱盖掀开之后，里面是一层深灰色的海绵衬垫，衬垫上嵌着十几把不同规格的调音扳手、一块红布、一支音叉、以及几片极薄的金属垫片。他拿起最大号的调音扳手，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走到钢琴侧面，把钢琴的前板拆下来。前板是用几颗木螺丝固定的，螺丝的十字槽里有积年的灰垢，他用螺丝刀拧的时候，螺丝刀头在槽里滑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的“嘎”。前板拆下来之后，露出里面的击弦机和琴弦，琴弦是铜色的，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暗绿色铜锈，弦轴钉从弦轴板上整齐地排出来，每一颗的头部都有一道被调音扳手反复咬过的浅痕。
钱伟把调音扳手卡在第一个弦轴上，左手按住扳手的手柄，右手轻轻敲了一下琴弦。琴弦发出一个低沉的音，他侧着头听了一拍，然后把扳手往右转了大约五度。再敲一下琴弦，音高升了半度。他把扳手从弦轴上取下来，在旁边的弦轴上重复同样的动作。陈雅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拿着大提琴的琴盒，琴盒是深棕色的皮质，表面有几道浅划痕。她把琴盒放在地板上，打开盒盖，把大提琴从里面拿出来，琴背板的裂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色。她把琴靠在钢琴侧面，琴颈搭在琴盖上，琴弓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这把琴比我年纪大。”钱伟把扳手卡在第三个弦轴上，手指在扳手上停了一拍，“我调的时候，能感觉到琴弦在颤，但音准没有偏。琴弦的张力还在，弦轴钉的咬合力也在。放了这么多年，琴弦没有锈死，弦轴板没有开裂。这把琴保养得好。”
陈雅把大提琴的琴凳从钢琴下面拉出来，坐在上面。她的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膝盖并拢，琴身靠在她两腿之间，琴颈从她左肩上方伸出来。她把琴弓拿起来，琴弓的弓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暖白色。她拉了一个长音，琴声从大提琴里出来，低沉而缓慢，尾音拖得很长。琴声和钢琴调音的声音在客厅里交错，一个在低音区缓慢上行，一个在中音区断断续续地跳跃。
钱伟调完最后一个弦轴，把前板重新装回去，拧紧螺丝。然后他坐在钢琴前面的琴凳上，手指搭在琴键上，按了一个和弦。钢琴的和声从琴身里涌出来，音色比之前清亮了一些，闷声消了大半。陈雅拉着大提琴，跟着钢琴的和声走了一段旋律，从低音区开始缓慢往上爬，爬到一个高点之后停住，然后重新往下走。旋律的走向和刘仙仙的《归途》下行音型一致，但节奏更慢，每一个音符的尾音都拖得更长，像是有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慢慢走路，每一步之间隔着一段等待。
苏小暖是在她们合奏到第二遍的时候到的。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用手机录了一段音频。手机的收音孔对着客厅中央，屏幕上显示的波形图从右到左缓慢移动，振幅均匀，低频部分有明显的下沉。她录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关掉录音，推开门走进客厅。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圆领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西裤，裤脚盖住鞋面。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
“这段音乐，我想用在星途影城的背景音乐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和那把琴弓并排放着，“影城的水下温泉舞台下个月开放，背景音乐需要一段大提琴独奏。陈雅拉的这段，长度和节奏都合适。”
陈雅把琴弓从琴弦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琴弓的弓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暖白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一点松香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极细的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黑色高领毛衣上，把她的侧脸轮廓照得干净而清晰。她的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肩膀打开的角度很自然，背部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
“孙建明以前不吃虾皮。他说虾皮太鲜，抢了白菜的味道。后来他做那件事之后，我开始在饺子里放虾皮。我想让他吃出来。他吃出来了，但他没有说。”
她站在窗前，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客厅的地板上，影子的末端刚好落在钢琴的琴凳旁边。钱伟坐在琴凳上，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他把调音扳手放在钢琴盖上，扳手的手柄在漆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吃出来了。但他没有说。”他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
林瀚把这段音乐发给刘仙仙是当天晚上。刘仙仙在录音室听完之后，把耳机摘下来，手指在调音台的推子上停了一拍，然后推上去，重新听了一遍。第二遍听完，她把耳机挂在脖子上，拿起手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这段大提琴的尾音，和陈雅母亲遗琴的那段录音一模一样。两段录音隔了十二年，但尾音的衰减曲线完全相同。琴弦的张力、琴弓的压力、以及录音时麦克风的位置，三个变量都没有变。她在用同一把琴、同一支弓、同一个麦克风位置，录同一段旋律。”
我打字：“这段音乐用在影城水下温泉舞台的背景音乐里。片尾字幕写‘作曲：陈雅。演奏：陈雅。大提琴：陈雅母亲遗琴，背板有裂纹。’”
刘仙仙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调音台上，把耳机重新戴上，推子推到之前的位置。大提琴的旋律从监听音箱里流淌出来，低沉而缓慢，每一个音符的尾音都拖得很长，像是一条被拉长的丝线在空气中振动。录音室的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调音台上，影子的边缘落在推子和旋钮之间，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度线叠在一起。
福利回放：陈雅（旧居窗前）
她站在窗前的时候，黑色高领毛衣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高领贴着脖颈，从下颌到锁骨之间的皮肤被布料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喉结下方露出一小片三角形的空隙。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里，牛仔裤的面料在膝盖处堆出几道浅浅的褶皱，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她的头发扎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午后的阳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黑色高领毛衣上，把她的侧脸轮廓照得干净而清晰，鼻梁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睫毛在眼窝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肩膀打开的角度很自然，背部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她低头看手的时候，手指上沾着一点松香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极细的亮，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上有一层极薄的茧，是常年握琴弓磨出来的。
福利回放：苏小暖（旧居门口录音）
她站在门口的时候，藏青色薄西装的肩线笔直，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西装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领口开得很窄，从脖颈根部到锁骨下方只有两指宽的距离，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她拿手机录音的时候，西装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整截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拍，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手腕在茶几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木质表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她站在门口的时候，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深灰色直筒西裤的裤脚刚好盖住鞋面，鞋跟不高，大约三指宽，皮质哑光，鞋底和地砖之间只有极轻的摩擦声。
福利回放：刘仙仙（录音室听母带）
她坐在调音台前面的时候，灰白色粗棒针毛衣的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上方，露出一截颈线和肩头的弧度。毛衣的织法粗糙，纹路粗犷，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坐姿让背部挺直，脊背的弧度从后颈到尾骨形成一条安静的曲线。她把耳机挂在脖子上的时候，耳机的海绵垫在耳廓上压出一圈浅浅的凹痕，凹痕周围的皮肤泛着微红，耳垂被耳机夹得比平时扁了一些。她的手指在调音台的推子上停了一拍，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把推子推上去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皮肤在录音棚的冷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重新戴上耳机的时候，手指在耳罩边缘按了一下，指腹在金属表面上留下一小片被体温捂热的触感。录音棚的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调音台上，影子的边缘落在推子和旋钮之间，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度线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