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社区中心的展厅是二楼的一间空房间。
社区中心的工作人员把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铺上一块深蓝色的棉布桌旗，桌旗的边角用透明胶带固定在桌腿上。二十幅画沿着墙面排了一圈，用图钉钉在墙上，图钉的帽是各种颜色的，红色、蓝色、绿色、黄色，像是有人把一盒彩色图钉倒在了白墙上。画纸都是八开的，水彩颜料在纸面上洇开的边缘有深有浅，有些画纸的边角被水彩浸得微微卷起，有些画纸的左上角有一小块被手指按过的水渍，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些。
周小舟站在展厅门口，穿了一件新的蓝色棉服，领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领子，下面是深灰色的棉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他的脸颊被社区中心的暖气烘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但眼睛很亮，瞳仁在展厅的白炽灯下泛着黑亮的光，像是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他手里攥着一卷画纸，纸卷被橡皮筋套了三圈，松松地卡在中间。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展厅里已经挂好的画，嘴角微微抿着，下唇中间有一道极浅的竖纹，是紧张的时候咬嘴唇留下的。
赵晓月是第一个到的。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领口敞开，露出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下面是修身的深蓝色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浅棕色的短靴里，靴筒到脚踝上方一寸，鞋带系得很紧。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她走进展厅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目光从墙上的画一幅一幅地扫过去，从左边墙的第一幅看到右边墙的最后一幅。她的目光在每一幅画上都停了一拍，像是在数数，数到第二十幅的时候停住了。
那幅画挂在展厅最里面的角落，画纸比其他的略大一些，是八开的横向构图。画面中央是西湖，湖面上有一只船，船身是深褐色的，船桨是浅黄色的。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大人坐在船尾，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袋子，袋子上画着饺子的形状，饺子是弯月形的，边缘有一道一道的褶子。小孩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粉红色的冰棍，冰棍的顶端画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被咬了一口。湖面上有几道水波纹，是用浅蓝色的水彩画成的，波纹从船身向两侧延伸，边缘模糊。远处的背景是模糊的山影，用淡灰色的水彩涂成，山影的轮廓在纸面上洇开，像是一层被风吹散的雾。画纸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西湖”，字迹很细，横画的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停顿。
赵晓月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展厅的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来，把画纸照得发亮，水彩的颜色在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暖了一些。她的手指从羽绒马甲的口袋里伸出来，在画纸的边缘停了一拍，指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然后她转身找到社区中心的工作人员，用手指了指那幅画。“这幅画卖吗？”
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周小舟说画展不卖。但如果您想买，我去问问他妈妈。”
赵晓月点了一下头。她走回画前面，继续站着。叶诗涵和苏小暖是十分钟后到的。叶诗涵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粗针织毛衣，领口很大，松松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的弧度。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腿宽松，在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皮质拖鞋，鞋面是麂皮的。头发用木簪盘在脑后，碎发被一根一根抿到耳后，耳垂下方留的两缕长度刚好垂到锁骨末端的位置。苏小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圆领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西裤，裤脚盖住鞋面，只在走动的时候露出一小截鞋尖。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
她们走进展厅的时候，赵晓月还站在那幅西湖的画前面。叶诗涵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画。她的目光从船上的大人移到小孩，从饺子移到冰棍，最后停在画纸右下角的“西湖”两个字上。她的手指从毛衣袖口里伸出来，在画纸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
“他画的饺子，褶子的方向和你包的不一样。”叶诗涵说。
赵晓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包的饺子，褶子是从右往左捏的。他画的褶子是从左往右的。”
“因为他看到的饺子是你右手捏的，但他是用左手画的。他把镜像画出来了。他记得你包饺子的样子，但他画的时候用了自己的手。”
赵晓月把手指从画纸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浅灰色毛衣的袖口在她收手的动作中微微移动，露出一截小臂，皮肤在展厅的白炽灯下泛着温润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
苏小暖从展厅的另一头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是刚才在社区中心工作人员那里看到的。登记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内页是表格，表格的右侧有一栏“作品名称”，每一行都填着周小舟的字，字迹很细，横画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停顿。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第二十幅，西湖，不卖。”
“周小舟在登记册上写了‘不卖’。”苏小暖把登记册翻到那页，递给我看，“但他妈妈陈萍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如果有人想买，可以谈。’”
赵晓月从苏小暖手里接过登记册，翻到背面。陈萍的字迹比周小舟成熟很多，横画收笔有顿笔，竖画从上往下的时候微微向右倾斜。那行字写的是——“小舟说这幅画是送给爸爸的。如果有人想买，可以谈。但我要告诉他，画卖了之后，可以再画一幅。”
赵晓月把登记册合上，还给苏小暖。“我去找陈萍谈。”
她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周小舟还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攥着那卷画纸。他看见赵晓月走过来，抬头看着她，瞳孔在展厅的白炽灯下泛着黑亮的光，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赵晓月蹲下来，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羽绒马甲的下摆在膝盖两侧堆出几道褶皱。她平视着周小舟的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拇指微微翘着。
“你那幅西湖的画，我想买。你愿意卖吗？”
周小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画纸卷，手指在橡皮筋上停了一拍。然后他抬起头。“那幅画是画给我爸爸的。但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再画一幅。我画得很快，一个下午就能画完。”
“那你再画一幅。这一幅我先拿走。等你爸爸回来的时候，我把它还给你。”
周小舟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把手里的画纸卷递给赵晓月，橡皮筋从纸卷上滑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赵晓月接过画纸卷，没有展开，只是把它夹在腋下。她站起来，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羽绒马甲的下摆在腰侧轻轻晃动。
叶诗涵走到展厅最里面那面墙前面，墙上挂着周小舟画的另一幅画。画上是一个陶罐，罐身是深褐色的，罐口是浅灰色的，罐身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罐口延伸到罐底。裂纹被画成了金色，是用金色的水彩笔涂的，金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亮。裂纹的线条不是很直，有些地方粗，有些地方细，像是画的时候手在抖。叶诗涵蹲下来，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膝盖弯曲，烟灰色毛衣的下摆垂在膝盖上方。她的手指在画纸上轻轻碰了一下，指腹在金色的裂纹上停了一拍。
“他画的裂纹，和我的金缮一样。”她站起来，转身看着林瀚，“他用的金色，和赵晓月杯子上的金粉颜色一样。陈萍带他去过窑房。他看过我补碎片。”
苏小暖从展厅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递给我，信封的正面没有写字，只在右下角贴了一张便签，便签上是陈萍的字——“孙建明的东西，陈雅让转交。”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孙建明最后标注的那张儿童照片——城南三小的蓝色校服，左胸口的校徽被圆珠笔涂过，涂痕很重，蓝色的墨迹在纸面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深色斑块。孩子的脸被圆珠笔圈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圈的线条很粗，反复描了三遍。下巴上那颗痣在圈的正下方，没有被涂掉。照片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轻，横画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写的是——“陈雅，对不起。”
陈雅站在展厅门口。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打底，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头发扎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眼窝下面有一圈极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瞳仁在展厅的白炽灯下泛着深褐色的光。她走进展厅，走到苏小暖旁边，目光落在苏小暖手里那张照片上。她把照片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铅笔字。然后她把照片折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布料上轻轻按了一下。
“等他出来。”
她转身往展厅门口走。黑色的直筒裤的裤脚在脚踝处堆叠又展开，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走得慢而稳。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侧头的动作让马尾辫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针织开衫的前襟，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她看了一眼墙上那幅西湖的画，目光在船上的大人和小孩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赵晓月把画纸卷从腋下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水彩的颜色在展厅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暖光，船上的大人手里提着饺子，小孩手里拿着冰棍，湖面上的水波纹从船身向两侧延伸。她把画纸重新卷好，用橡皮筋套了三圈，松松地卡在中间。
“等他爸爸出来的时候，我把这幅画给他看。”她把画纸卷夹在腋下，转身往展厅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侧过头，“叶诗涵，你刚才看的那幅陶罐，我让陈萍留着了。周小舟说那幅也不卖。”
叶诗涵从展厅最里面走出来。烟灰色毛衣的下摆在走动中轻轻晃动，从腰到膝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从画纸上蹭下来的金色水彩，在指尖上泛着极细的亮。她走到展厅门口，站在林瀚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照片背面写着的“陈雅，对不起。”
“他把照片给了陈雅。陈雅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了。”叶诗涵把手指上的金色水彩在牛仔裤的裤缝上蹭了一下，金色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周小舟画的陶罐，裂纹是金色的。孙建明涂的校徽，圆珠笔是蓝色的。两幅画上的颜色不一样，但画的都是同一件事——有人试过把它补好。”
林瀚把照片翻到正面，看了一眼被圆珠笔涂过的校徽。蓝色的墨迹在纸面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深色斑块，涂痕很重，反复描过三遍。他把照片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字在展厅的灯光下安静地躺着——“陈雅，对不起。”他把照片放进口袋，和那三片瓷片、一枚银质胸针并排放着。五样东西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瓷片的棱角硌着大腿外侧，胸针的边缘很薄，照片的纸面光滑而薄。
苏小暖站在展厅门口，把登记册合上，放进西装口袋里。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圆领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西裤，裤脚盖住鞋面。她走到林瀚旁边，手指在西装袖口上停了一拍。“周小舟的画展明天结束。陈萍说下一场画展在星途影城的艺术驻留村办，场地已经定好了。”
“时间定了告诉我。”
苏小暖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往展厅外面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节奏均匀，鞋跟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很轻。赵晓月站在展厅门口等她，手里夹着那卷画纸，浅灰色毛衣的袖口在晚风里微微贴住手腕。叶诗涵站在林瀚旁边，烟灰色毛衣的下摆在展厅门口的光线里轻轻晃动，手指上那道金色水彩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极细的亮。
周小舟从展厅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卷画纸，橡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他跑到赵晓月面前，把画纸卷递给她。“这是我画的第二幅。上面写的是‘春天快来’。”他把橡皮筋从手指上取下来，套在画纸卷上，松松地卡在中间。然后转身跑回展厅，蓝色棉服的背影在展厅的白炽灯里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拐角。
福利回放：赵晓月（画展门口）
她站在展厅门口的时候，浅灰色圆领毛衣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领口敞开，露出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颈部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肩头，被展厅的白炽灯照得干净而柔和。深蓝色修身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浅棕色短靴的靴筒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蹲下来跟周小舟说话的时候，羽绒马甲的下摆在膝盖两侧堆出几道褶皱，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她低头看画的时候，低马尾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羽绒马甲的前襟，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展厅的白炽灯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把画纸卷夹在腋下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皮肤在展厅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转身走的时候，羽绒马甲的后背被肩胛骨的动作撑出两道浅浅的棱线，从领口向下延伸，消失在腰线以下。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动，发尾扫过马甲的后领边缘，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静电痕迹。
福利回放：叶诗涵（陶罐画前）
她蹲在陶罐画前面的时候，烟灰色粗针织毛衣的下摆垂在膝盖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布料被蹲姿带起来，露出一小截深蓝色直筒牛仔裤的腰线。毛衣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脊背的弧度在弯腰时格外清晰。她的手指在画纸上轻轻碰了一下，指腹在金色的裂纹上停了一拍，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尖上沾着一点从画纸上蹭下来的金色水彩，在灯光下泛着极细的亮。她站起来的时候，黑发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毛衣的前襟，几缕搭在锁骨的位置，被面颊的温度烘得微微卷曲。她的站姿很直，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肩膀打开的角度很自然，背部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木簪盘在脑后的发髻在展厅的白炽灯里泛着温润的暗色，碎发被暖气吹得轻轻晃动，发尾扫过毛衣的后领边缘，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静电痕迹。她把手指上的金色水彩在牛仔裤的裤缝上蹭了一下，金色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痕迹的末端有一小片极细的金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泽。
福利回放：陈雅（展厅门口）
她站在展厅门口的时候，深灰色针织开衫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她把照片折好的时候，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布料上轻轻按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转身走的时候，黑色直筒裤的裤脚在脚踝处堆叠又展开，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走得慢而稳。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侧头的动作让马尾辫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针织开衫的前襟，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走廊的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看了一眼墙上那幅西湖的画，目光在船上的大人和小孩身上停了一拍，瞳孔在展厅的白炽灯下泛着深褐色的光，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灰。她的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肩膀打开的角度很自然，背部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