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伟的钢琴工作室在杭州城西一条老巷子里，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电瓶车通过，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初春的时候还带着去年冬天的深绿色，边缘泛着一层暗红。巷子尽头是一栋老居民楼，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涂料在墙根处有一片一片的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工作室在一楼，原本是居民楼的自行车棚，后来被钱伟租下来改成了琴房，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牌子上用白漆写着“半音阶钢琴工作室”，字的笔画很粗，墨色已经褪成灰褐色。
琴房不大，大约二十个平方。靠墙摆着一架立式钢琴，黑色的漆面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钢琴的琴盖上放着一只调音扳手，扳手的手柄上缠着一圈黑色的绝缘胶带，是钱伟从杭州旧货市场淘来的，胶带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琴凳是一只旧木凳，凳面铺着一块深灰色的棉垫，垫子的边角有一道极细的缝补痕迹，是陈雅用大提琴琴弓的尾库线缝的。钢琴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是八开的，纸面平整，边缘裁切整齐。画面中央是一架黑色的钢琴和一把棕色的大提琴，两件乐器并排着，钢琴的琴键上停着一只极小的鸟，鸟的翅膀微微展开，像是刚落在琴键上还没有收拢。大提琴的琴背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被画成了金色，是用金色的水彩笔涂的，金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亮。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细，横画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停顿——“钱伟叔叔和陈雅阿姨。”
钱伟坐在琴凳上，手指搭在琴键上，按了一个中央c。琴声从钢琴内部传出来，音色清亮而均匀，弦轴钉的咬合力比之前陈雅母亲旧居那架琴要紧得多。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松垮地翻着，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圆领，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腕骨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横向压痕，是常年戴手表留下的印子。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深棕色的短靴里，鞋带系得很紧。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头顶的头发被琴房的暖气吹得有些乱，几缕竖起来又趴下去。脸型偏方，颧骨不高，下颌线条柔和，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
陈雅坐在琴房角落的折叠椅上。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打底，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头发扎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她的面前放着一把大提琴，琴身靠在她两腿之间，琴颈从她左肩上方伸出来，琴弓放在旁边的折叠桌上，弓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暖白色。她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指腹在弦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上有一层极薄的茧，是常年握琴弓磨出来的。
工作室里坐着五个学员。最年轻的六十二岁，最年长的七十八岁。六十二岁的那位姓周，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左上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指甲盖的边缘有被咬过的痕迹。七十八岁的那位姓吴，退休前是纺织厂工人，手指粗短，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茧，掌心的纹路很深，像是一张被揉过很多次的纸。五个学员围坐在钢琴旁边，每人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乐谱，乐谱的页角被手指翻得起了毛边。
钱伟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周老师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周老师，你的手腕太紧了。弹和弦的时候，手腕要放松，手指在琴键上要像落在水面上一样，不要砸。”他伸手把周老师的手腕轻轻托了一下，掌心贴住腕骨外侧，拇指按在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周老师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僵了一拍，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钱伟松开手，走回琴凳旁边，坐下来，按了一个和弦。和弦从钢琴里涌出来，五个音同时响起，音色均匀而柔和，没有哪一个音特别突出。他侧过头，看着五个学员。“听到了吗。五个音在同一个瞬间出来，但每一个音都有自己的位置。低音在左边，高音在右边，中间的音在中间。手腕放松的时候，五个音会自己找到自己的位置。”
周老师把手放在琴键上，按了同样的和弦。这一次五个音同时响起，音色比刚才均匀了一些，低音和高音之间的过渡柔和了一点。钱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头看向吴阿姨。吴阿姨的手指粗短，在琴键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动都很确定。她弹的是一段简单的旋律，音符断断续续，但节奏很稳，每一个音符的时值都卡得很准。钱伟听她弹完，说：“吴阿姨，你的节奏比上周稳了。但手指抬得太高了，落键的时候会带出多余的杂音。你试试把手指放低一点，贴着琴键移动。”
吴阿姨把手指放低，贴着琴键重新弹了一遍。这一次旋律的音色比刚才干净了一些，多余的杂音消失了，音符之间的过渡更平滑。她弹完之后抬头看着钱伟，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露出两颗门牙之间的缝隙。钱伟点了一下头，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琴房角落的折叠桌旁边，拿起一只白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壁上的釉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亮，杯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填着金粉，是叶诗涵烧的“半”字杯。
林瀚是下午三点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琴房里的暖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一股极淡的松香味道和钢琴琴弦的金属气息。他穿了一件深炭色的薄西装，领口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喉结和锁骨之间的弧度。西装袖口露出半寸白衬衫的袖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线滚边。他站在琴房门口，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膝盖与肩同宽，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他的目光从钢琴上的调音扳手移到墙上的画，从画移到陈雅手里的大提琴，从大提琴移到五个学员的乐谱上。
钱伟从琴凳上站起来，把调音扳手从琴盖上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林总，你来了。周小舟的画，我挂在墙上了。”
林瀚走到墙上的画前面。画上的钢琴和大提琴并排放着，琴键上停着一只极小的鸟，鸟的翅膀微微展开。大提琴的琴背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被画成了金色，金色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薄的亮。画右下角那行铅笔字“钱伟叔叔和陈雅阿姨”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灰色，字迹的横画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停顿。他伸手在画纸的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周小舟画的鸟，翅膀展开的方向是朝着左边的。”林瀚说，“他画银杏树那幅画里，树下那排人也是朝着左边站的。他喜欢把人和物的朝向放在左边。”
钱伟走到画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鸟。鸟的翅膀确实朝着左边，翅膀尖端的线条微微上翘，像是刚落在琴键上还没有收拢。“周小舟画画的时候，用左手。他画的方向和右手画画的人是镜像的。他画鸟朝着左边，实际上在他的视线里，鸟是朝着右边的。”
陈雅把大提琴从肩上拿下来，靠在钢琴侧面，琴颈搭在琴盖上。她从折叠桌上拿起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对着墙上的画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钢琴的黑色漆面和棕色的大提琴在午后的光里形成对比，琴键上的小鸟翅膀微微展开，大提琴背板上的金色裂纹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她拍完之后把照片发给陈萍，附了一行字——“周小舟的画挂在钱伟的工作室里了。五个学员都看到了。”
陈萍的回复在十分钟后过来。她发了一张照片——周小舟坐在社区中心的小圆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面前铺着一张画纸，画纸上是一架钢琴和一把大提琴的轮廓。他用铅笔勾了琴键的线条，琴键从右往左排列，白键和黑键交替着。大提琴的琴背板上画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用铅笔涂了淡淡的金色。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字迹很细，横画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停顿——“钱伟叔叔，我爸爸在监狱里也学画画。等他出来，让他跟你学弹琴。”
钱伟把手机从陈雅手里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周小舟画的钢琴，琴键从右往左排列，和真正的钢琴是镜像的。他画的大提琴，琴背板上的裂纹用铅笔涂了金色，金色在社区中心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哑光。他把照片放大，看着画右下角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指腹在“学弹琴”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把手机还给陈雅，走到钢琴旁边，拉开琴凳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旧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正面写着“周小舟的画”，字迹很细，横画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是孙建明的笔迹。他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那张折好的画——城南三小的校门口，梧桐树下停着一辆电瓶车，车筐里放着几个橘子。他把画展开，放在钢琴盖上，和调音扳手并排放着。然后把手机放在画的旁边，屏幕朝上，屏幕上还是周小舟的新画和那行铅笔字。
陈雅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琴盖上的两幅画——一幅是孙建明画的城南三小，一幅是周小舟画的钢琴和大提琴。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一幅是父亲的笔迹，一幅是儿子的笔迹。孙建明画的梧桐树，树冠用四条弧线拼成，叶子的层次复杂而密集。周小舟画的钢琴，琴键从右往左排列，大提琴的琴背板上有一道金色的裂纹。她伸出手，手指在两幅画的边缘各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两个极浅的印记，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孙建明画的梧桐树，树冠比周小舟画的圆。周小舟画的银杏树，树冠比孙建明画的扁。两个人画的都是树，但形状不一样。孙建明画的是他记忆里的树。周小舟画的是他想象中的树。”陈雅把手指从画纸上收回来，放在钢琴的琴键上，按了一个中央c。琴声从钢琴里传出来，音色清亮而均匀。她把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等他出来的时候，这两幅画可以并排挂在社区中心的活动室里。一幅是爸爸画的，一幅是儿子画的。两幅画之间隔了三个月。三个月里，爸爸在学画画，儿子在学弹琴。”
钱伟从琴房里搬了一把折叠椅，放在钢琴旁边，坐下来。他的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手搭在膝盖上。他看着琴盖上的两幅画，左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按一个看不见的琴键。“孙建明在监狱里学画画，我在工作室里教老年人弹琴。两个人都没有停下来。他在里面画了六遍梧桐树，我在外面调了四十七根琴弦。两个人做的事情不一样，但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件很难的事，一遍一遍地做下去。”
林瀚站在琴房门口，看着钢琴旁边的两个人。陈雅的琴弓在弦上缓慢移动，钱伟的手指在琴键上断断续续地跳跃，两件乐器的声音在琴房的空间里交织。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心从两脚之间移到左脚，换了一个站姿。口袋里那三片瓷片和一枚银质胸针安静地躺着，瓷片的棱角硌着大腿外侧，胸针的边缘很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还残留着一点铅笔的灰色粉末，是之前在画展上画弧线时蹭上的。他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灰色粉末在深炭色的西装面料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琴房窗外的爬山虎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叶子在玻璃上刮出极细的沙沙声。琴房里面的钢琴和大提琴还在合奏，旋律从低音区缓慢往上爬，爬到一个高点之后停住，然后重新往下走。钱伟把最后一组和弦按下去的时候，琴声在琴房的四壁之间回荡了一拍，然后消失了。他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琴盖上的两幅画。孙建明画的梧桐树和周小舟画的钢琴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并排放着，两幅画的边缘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
福利回放：陈雅（半音阶钢琴工作室）
她坐在折叠椅上的时候，深灰色针织开衫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黑色直筒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坐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黑色平底皮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把大提琴靠在两腿之间的时候，琴身贴着她的小腹，琴颈从她左肩上方伸出来，肩膀打开的角度很自然，背部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她拉琴的时候，右手握弓，手腕从针织开衫的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皮肤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是常年握琴弓磨出来的。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的时候，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上有一层极薄的茧，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浅的哑光。她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的时候，黑色直筒裤的裤脚在脚踝处堆叠又展开，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走得慢而稳。她低头看琴盖上的两幅画的时候，低马尾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针织开衫的前襟，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午后的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
福利回放：周老师（弹和弦）
他坐在钢琴旁边的时候，圆框眼镜的镜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反光，镜片左上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款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领口露出里面灰色衬衫的尖角领。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裤，裤脚塞进一双棕色的皮鞋里，鞋面有几道浅浅的折痕。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指甲盖的边缘有被咬过的痕迹，甲床的皮肤微微发红。他按和弦的时候，手腕在琴键上方微微僵硬，手指落在琴键上的力度不均，低音比高音重了一些。钱伟把他的手腕托了一下之后，他的手在琴键上重新放了一次，五个音同时响起，音色比刚才均匀了一些。他低头看琴键的时候，下巴微微翘着，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小段，他用食指把眼镜推回去，指节在鼻梁上停了一拍。他弹完最后一个和弦的时候，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着。
福利回放：吴阿姨（弹旋律）
她坐在钢琴旁边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棉服，拉链拉到领口的位置，领子立起来贴住下巴。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裤，裤脚塞进一双黑色的布鞋里，鞋面是条绒的，鞋底很薄。她的头发花白，剪得很短，鬓角别着一只黑色的发夹，发夹的边缘有一小片塑料的磨损痕迹。她的手指粗短，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茧，掌心的纹路很深，像是一张被揉过很多次的纸。她弹旋律的时候，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动都很确定，音符断断续续，但节奏很稳。钱伟让她把手指放低之后，她的手指贴着琴键移动，落键的时候力度更均匀，音符之间的过渡更平滑。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裤子的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指腹上残留的一点琴键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