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視頻的排播會在周一上午開的。
會議室的白板上釘著一張時間軸，橫軸是日期，縱軸是內容線。甦小暖用紅色馬克筆在“星途短劇”和“星途紀錄片”兩條線之間畫了一道虛線，虛線的末端標注著“q2重點——航天劇集”。她把白板筆放回筆槽，退後一步，站在投影幕布旁邊。幕布上投著《遠航》劇集的概念圖——一張深藍色的底圖，上面疊著軌道艙的線框圖和航天員的剪影，剪影的輪廓用銀灰色的細線勾勒，和葉詩涵燒的“航”字杯上的航天器輪廓一模一樣。
林瀚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攤著一份劇集策劃書。封面的右下角貼著一張便簽，便簽上是甦雨晴的字，字跡很細，橫畫的收筆處有一個向左回鉤的小動作——“我想拍航天員在地面上的日常。不是訓練，是生活。他們在食堂吃飯、在宿舍走廊聊天、在洗衣房排隊等洗衣機。這些鏡頭比發射塔下面的鏡頭更難拍，因為沒有人會為了這些鏡頭鼓掌。但我想拍。”
他把策劃書翻到第二頁，上面是劇集的框架——六集，每集三十分鐘。第一集講訓練，第二集講地面團隊的協作，第三集講家屬的等待，第四集講發射前的二十四小時，第五集講太空中的日常，第六集講返回。每集的主角不同，但串聯全劇的是一根線——甦雨晴自己。她在劇中不露臉，只出現聲音和手的特寫。她的手出現在每一集的某個瞬間，有時是在操作台上按按鈕，有時是在餐盤里夾菜，有時是在家屬區走廊的窗戶上貼一張便簽。策劃書的最後一頁貼著一張照片——甦雨晴在模擬艙里訓練時拍的，頭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但眼楮很亮，手搭在操作桿上，虎口卡在上緣，食指搭在頂端，拇指扣在內側。照片的背面寫了一行字——“手比臉更能記住一個人。”
甦小暖把白板上的時間軸補完最後一筆，轉過身來。“劇集的拍攝周期是三個月。第一集和第二集在航天城拍，第三集在航天員家屬區拍，第四集在發射場拍，第五集和第六集的太空鏡頭用模擬艙和綠幕合成。劉洋已經確認出鏡，她會在第二集和第四集里出現。家屬采訪的名單正在確認，目前已經聯系了三位航天員的家屬，都同意出鏡。”
“家屬采訪的鏡頭，不要擺拍。”林瀚說。
“甦雨晴說了同樣的話。她說家屬的采訪不能像是在錄宣傳片，要像是在聊天。她讓攝影師把機器架在客廳的角落，用長焦從遠處拍，家屬不用看鏡頭，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有一戶家屬在采訪的時候，孩子從學校回來了，書包往沙發上一扔，跑進廚房找吃的。攝影師沒有停機。甦雨晴說那段要用。”
甦雨晴在航天城的第一次拍攝是在周二上午。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航天訓練服，袖口和領口是銀灰色的，左胸口繡著航天局的標志。訓練服的肩線比平時她穿的衣服窄半寸，袖子從肩到手腕的線條筆直，袖口收在腕骨上方半寸。頭發扎成低馬尾，發根貼著頭皮，發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她的臉頰因為艙內的高溫泛著一層薄薄的潮紅，嘴唇有些干，但眼楮很亮，瞳仁在儀表盤的冷光里泛著深褐色的反光。她坐在模擬艙的操作椅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儀表盤和操作桿。攝影師把機器架在艙門外面，通過觀察窗拍攝她的側面和正面。艙門開了一條縫，縫里塞著一根收音話筒，話筒的海綿套上沾著一層薄薄的艙內灰塵。
導演在艙門外面的監視器後面喊了“開始”。甦雨晴右手握住操作桿，左手在儀表盤上調整參數。動作不快，但每一動都很確定，手指在按鈕和旋鈕之間移動的時候沒有猶豫，指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在模擬艙里連續訓練了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頭發全濕了，貼在額頭上，幾縷碎發從發圈里逃出來，貼在耳後的皮膚上。訓練服的後背被汗水打濕了一小片，深藍色的布料變成了一種更深的顏色，貼在肩胛骨的位置。她站在艙門口，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和她在航天城走廊里第一次遇到林瀚時的站姿一模一樣。走廊盡頭的檢修口已經封了，封條貼得平整，邊緣沒有翹起。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指腹上的淺紅色印痕還在。然後她抬起頭，對著鏡頭外的導演點了點頭。
導演喊了“卡”。甦雨晴從艙門口走出來，走到監視器前面看回放。屏幕上，她從艙門里走出來，站在走廊中段，低頭看手，然後抬頭。整個鏡頭沒有剪輯，一鏡到底。導演把回放調回正常速度，畫面停在她站在艙門口的那個瞬間。她的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訓練服的後背被汗水打濕了一小片。
劉洋是在下午到的。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訓練服，領口是銀灰色的拉鏈，拉到下巴的位置。頭發剪得很短，鬢角剃得很干淨，頭頂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豎起來又趴下去。臉型偏方，顴骨不高，下頜線條很直，眼楮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邊緣有一圈極淺的琥珀色。她坐在訓練中心的休息室里，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喝完的水，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攝影師把機器架在她側前方的四十五度角位置，用中焦鏡頭拍攝。劉洋對著鏡頭說︰“甦雨晴在模擬艙里待了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頭發全濕了，但眼楮很亮。她問我能不能再進去練一組。我說你今天已經練了六組了。她說她還想練第七組。我說不行，你的手需要休息。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有一道被操作桿磨出的紅印。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了幾秒，然後說‘好吧’。”
甦雨晴站在休息室門口听完了這段采訪。她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框旁邊，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手插在訓練服的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等劉洋說完之後，她推門進去，在劉洋旁邊的折疊椅上坐下來。“劉老師，你剛才說的那個‘好吧’，我在監視器里看回放的時候听到了。我那時候不想說‘好吧’，我想說‘我再練一組’。但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紅印比上一組深了半度。你說得對，我的手需要休息。”
劉洋把水杯從桌上拿起來，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霧在她手指間留下幾道濕痕。“你的手比你更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你腦子里想的是‘再練一組’，手想的是‘明天再練’。手比腦子誠實。”
趙曉月是當天晚上看的劇集粗剪。她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面，屏幕上播放著第一集的初剪版本。畫面從模擬艙的內部開始，甦雨晴坐在操作椅上，右手握住操作桿，左手在儀表盤上調整參數。鏡頭從艙門外面通過觀察窗拍攝，艙內的暖光和艙外的冷光在窗玻璃上形成一道極細的分界線。四十分鐘的訓練過程被壓縮成八分鐘的剪輯版本，但最後一個鏡頭沒有剪輯——她從艙門里走出來，站在走廊中段，低頭看手，抬頭看鏡頭。畫面停在她的臉上，瞳孔里的走廊燈光被壓縮成一個小小的暖色亮點。然後切到劉洋的采訪畫面，劉洋坐在休息室里，手指搭在水杯上，說“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了幾秒，然後說‘好吧’。”畫面切到黑屏，片尾字幕開始滾動，劉仙仙的主題曲《遠航》從低音區緩慢上行。
趙曉月把進度條拖回艙門走出來的那個鏡頭，重新看了一遍。甦雨晴站在艙門口，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訓練服的後背被汗水打濕了一小片。她把畫面暫停在這一幀，拿起手機給甦雨晴發了一條消息︰“你從艙門里走出來的時候，站姿和《站立》里一模一樣。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脊背挺直。我在廢墟上站了四十七分鐘。你在模擬艙里坐了四十分鐘。兩個人做的事情不一樣，但站姿是一樣的。”
甦雨晴的回復在十分鐘後過來︰“因為我的重心一直落在左腳。在模擬艙里坐了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腿有點麻，重心自動落在了左腳上。在賽車場練漂移的時候，坐久了也一樣。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是身體在找最穩的位置。你站在廢墟上的時候，也是身體在找最穩的位置。你找了四十七分鐘。”
趙曉月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對話框里甦雨晴的頭像旁邊，綠色的在線圓點安靜地亮著。她把電腦屏幕上的畫面截了圖，和甦雨晴走出艙門的那一幀並排放著。兩張圖上的站姿幾乎完全一致，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脊背挺直，從後頸到尾骨的弧度安靜而平緩。她把兩張圖疊在一起，對著台燈的光看。兩張圖的站姿在同一個位置，線條完全重合。她把兩張圖分開，放回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窗外非遺基地方向傳來夏麗蝶的拍手聲，節奏比昨天慢了一些。拍手聲間隙里混著劉仙仙工作室里傳來的吉他聲，旋律斷斷續續，但每一遍都在同一個地方停一下。
第二集的拍攝在家屬區進行。
航天員家屬區在航天城東側，是一排六層的公寓樓，外牆刷著淺灰色的涂料，涂料在牆根處有一片一片的剝落。樓下有一個小型的花園，花園里種著幾棵玉蘭樹，早春的時候玉蘭樹還沒有發芽，光禿禿的枝條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畫出一道道細密的線。甦雨晴帶著攝影師走到三號樓二單元，敲開了其中一戶的門。開門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周，她的丈夫是航天員，正在執行長期駐留任務。周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著一件奶白色的開衫，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褲，腳上穿著一雙棉拖鞋。頭發在腦後扎成一個低髻，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纏了三圈，碎發被一根一根抿到耳後。她的臉上沒有化妝，眼窩下面有一圈極淡的青色，但眼楮很亮，瞳仁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
甦雨晴讓攝影師把機器架在客廳的角落，用長焦從遠處拍。周姐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喝完的水。她沒有看鏡頭，目光落在客廳窗戶的方向。窗戶外面是花園里的玉蘭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里輕輕晃動。她開始說話，語速不快，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比正常說話長一點點。“他上次回來是去年八月。待了二十天。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門口穿鞋，鞋帶系了兩遍。第一遍系得太緊，他松開重新系。第二遍系好了，他站起來，看了一眼鞋櫃上那盆綠蘿，說‘這盆花該澆水了’。然後他走了。我站在門口看著他進電梯，電梯門關上之後，我把那盆綠蘿澆了水。到現在還活著。”
她說到這里的時候，門鎖響了一下。一個男孩從外面跑進來，書包往沙發上一扔，跑進廚房找吃的。攝影師沒有停機。周姐也沒有停，她看了一眼廚房方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兒子。放學了。”男孩從廚房里探出頭，手里拿著一塊餅干，嘴里嚼著，看見客廳里的攝像機，愣了一下。“媽，有客人？”周姐說“是拍紀錄片的。你過來打個招呼。”男孩走過來，站在沙發旁邊，手里的餅干咬了一半。他看了一眼鏡頭，然後說“我爸在太空。”語氣很平，像是在報菜名。周姐伸手把他嘴角的餅干屑擦掉，手指在他臉頰上停了一拍。
甦雨晴站在客廳門口，手插在訓練服的口袋里，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她沒有說話，只是站著。周姐轉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甦雨晴也點了點頭。攝影師把機器關掉，把素材倒回看了一遍。那段男孩跑進來的鏡頭，甦雨晴說“用。不要剪。”
第三集的粗剪版本在周五晚上送到了林瀚的辦公室。他把三十分鐘的版本看完，然後把進度條拖到男孩跑進來的那個瞬間，重新看了一遍。周姐的手指在男孩臉頰上停了一拍，手指上有常年做家務留下的薄繭，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把手指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男孩咬著餅干走回廚房，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他把這一幀截圖，和甦雨晴走出艙門的畫面並排放著。兩張圖上的手——周姐的手和甦雨晴的手——都放在畫面偏右的位置，手指微微蜷著，指節不突出。他把兩張圖疊在一起，對著台燈的光看。兩張圖上的手在同一個位置，線條沒有完全重合，但手指的弧度一致。
他把兩張圖分開，放回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然後拿起手機給甦雨晴發了一條消息︰“第三集的粗剪看了。男孩跑進來的鏡頭用了。周姐的手指停在男孩臉頰上的那一拍，沒有剪。”
甦雨晴的回復在五分鐘後過來︰“那段我看了七遍。周姐的手指上有繭，繭的位置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是常年握鍋鏟磨出來的。她丈夫在太空里握的是操作桿，她在廚房里握的是鍋鏟。兩個人握的東西不一樣，但手上的繭在同一個位置——都是虎口下面。握得穩的人，手都一樣。”
林瀚把這條消息讀了兩遍，然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銀杏樹在早春的風里輕輕晃動，光禿禿的枝條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畫出一道道細密的線。樹根旁邊的泥土上，趙曉月種的那棵嫩芽在風里安靜地站著，葉片上的鋸齒紋路被陽光照出清晰的邊緣。他把手機屏幕按亮，翻到趙曉月的對話框。她今天還沒有發消息過來。他打字︰“甦雨晴的航天劇集，第三集粗剪看過了。男孩跑進來的那段用了。”趙曉月的回復在三分鐘後過來︰“那個男孩跑進來的時候，書包是藍色的。周姐家的客廳窗戶對著花園。花園里有三棵玉蘭樹。樹是周姐種的。”
他把這條消息和之前的兩條並排放著。趙曉月看第三集粗剪的時候，注意到的不是周姐的手指，不是航天服的顏色，不是采訪的內容。她注意到的是書包的顏色、窗戶的朝向、花園里的樹的數量和品種。他打字︰“你怎麼知道玉蘭樹是周姐種的？”
趙曉月的回復在五分鐘後過來︰“因為周姐在采訪里說‘這盆花該澆水了’的時候，手指的方向朝著花園。她指的不是客廳里的綠蘿。她指的是窗外的玉蘭樹。她種了三棵，每一棵都在不同的年份種下。第一棵是她丈夫第一次執行任務那年種的。第二棵是第二次。第三棵是第三次。三棵樹，三次任務。樹在長，任務在走。”
林瀚把這條消息讀了兩遍。趙曉月看第三集粗剪的時候，注意到的不是周姐的手指，不是航天服的顏色，不是采訪的內容。她注意到的是三棵玉蘭樹和三次任務之間的對應關系。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端起桌角那杯已經涼透的薄荷綠茶，喝了一口。茶是趙曉月昨天送餃子時順便換的，薄荷的涼意還在，綠茶的澀味更重了。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窗外非遺基地方向傳來夏麗蝶的拍手聲，節奏比昨天快了一些。拍手聲間隙里混著劉仙仙工作室里傳來的吉他聲，旋律斷斷續續，但每一遍都在同一個地方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