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天。
陈雅到得早。监狱门口的停车场只停了五辆车，其中一辆是她的，银灰色的两厢车，车身上有一道从车门延伸到后轮的浅划痕，是去年冬天在旧居巷子里被树枝刮的。她把车停在最靠里的位置，熄了火，没有下车。驾驶座的椅背被调到最直的角度，她的脊背贴着椅背，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松松地握着，指节不突出。晨光从挡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仪表盘上，把表盘边缘的镀铬饰条照出一层暖白色的反光。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头发扎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眼窝下面那一圈淡青色比之前浅了一些，但眼睛很亮，瞳仁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监狱发的标准信封，牛皮纸材质，封口处贴着一条透明的胶带，胶带的边缘起了极细的毛边。信封的正面写着一行字，字迹细而锐利，横画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第九十天。我出来了。”字迹的墨色比在横格纸上写的深一些，因为信封的纸面比横格纸光滑，墨水渗不进去，浮在纸面上形成一层微微凸起的痕迹。她把信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副驾驶的座位上，信封的边角对齐了座椅的缝线。
陈萍带着周小舟是八点十分到的。陈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服，拉链拉到领口的位置，领子立起来贴住下巴，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短靴。头发扎成一个低髻，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髻盘得很紧，碎发被一根一根抿到耳后，耳垂下方留了两缕，长度刚好垂到下颌角的位置。周小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领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领子，下面是深灰色的棉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头还有一层没撕干净的塑料膜。他的手里抱着那只陶罐，罐身用两只手拢在胸前，手指松松地扣在罐口和罐底的两端，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罐子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青灰色，罐身上的九十道铅笔线从罐口延伸到罐底，一道深一道浅，深的是一周前划的，浅的是昨天划的。
周小舟站在陈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罐子。罐底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青白色，梧桐树的刻痕在釉面上安静地待着。他抬头看了一眼监狱大门的方向。大门是深灰色的铁艺门，门框顶端的国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反光。门两侧的围墙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的菱形网格在晨光里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像是一张被压扁的渔网。
九点整，监狱大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铁门的门轴转动了半圈，门扇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大约两米宽的通道。通道的地面是深灰色的水泥，水泥表面被扫得很干净，边缘和墙根的交界处有一道极细的白色划痕。孙建明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截颈线。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黑色的短靴里，靴筒到脚踝上方一寸，鞋带系得很紧。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头顶的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竖起来又趴下去。脸型比在探访室的时候圆了一些，颧骨下面的皮肤不再凹陷，下颌线条柔和了一些。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暗色。他的左手提着一个帆布袋，袋身是深蓝色的，袋口露出一截牛皮纸袋的边缘，纸袋里装着他画的二十一幅画。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
他走出铁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他的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泥地面，水泥的灰色和监狱里面的灰色不一样，外面的灰色偏暖，带着一层被阳光晒过的暖调。他抬起头，目光从停车场的方向扫过去，掠过银灰色的两厢车，掠过陈萍的浅灰色棉服，最后停在周小舟身上。
周小舟抱着陶罐站在陈萍旁边。他的身高刚好到陈萍的腰际，抬头看孙建明的时候，下巴微微翘着，瞳孔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虹膜边缘那一圈极浅的琥珀色被阳光冲淡了大半。他把陶罐从怀里往前递了递，罐口朝着孙建明的方向，罐身上的九十道铅笔线在阳光里泛着极淡的灰色。
孙建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的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膝盖弯曲，深灰色夹克的下摆在膝盖上方堆出几道褶皱。他平视着周小舟的眼睛，手指从身侧抬起来，伸向陶罐。他的手指在罐身的刻痕上停了一拍，指腹在最上面那道铅笔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从第一道刻痕开始往下滑，一道一道地摸过去。九十道铅笔线在他的指腹下依次经过，从罐口到罐底，深的浅的，一道接一道。他的手指在罐底的位置停下来，指腹在罐底那个极小的圆圈上停了一拍，圆圈的中心有一个极细的点。
他把陶罐从周小舟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罐身贴着他的夹克前襟，青灰色的釉面在深灰色的夹克上投下一层温润的暗色。他的另一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周小舟的肩上，掌心贴住棉服的肩线，拇指按在锁骨末端的位置，隔着两层布料，指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方骨骼的轮廓。
陈雅从车里下来。她推开车门的时候，车门在铰链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嘎”。她走到孙建明旁边，手里拿着那封信。信封的边角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牛皮纸的哑光，正面那行字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在孙建明旁边，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
孙建明站起来。他的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膝盖与肩同宽，夹克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他把陶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罐身上的刻痕，九十道铅笔线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灰色。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早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颧骨的轮廓照得干净而清晰，睫毛在眼窝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瞳孔里的天空被压缩成两个极小的暖色亮点。
陈萍站在旁边，手指搭在棉服的拉链头上，指腹在金属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周小舟，周小舟正抬头看着孙建明怀里的陶罐，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陈萍把手从拉链头上收回来，放在周小舟的头顶，指腹在他发旋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孙建明抱着陶罐往停车场方向走。他的步伐不大，重心落在后脚掌，脚掌落地之后微微向外撇，短靴的鞋底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走到银灰色两厢车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陶罐。罐身上的九十道刻痕在阳光里泛着极淡的灰色，从罐口到罐底，一道深一道浅。他把陶罐从怀里拿起来，放在车顶的行李架上，罐底和行李架的金属横杆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他转身走到周小舟面前，蹲下来，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
“周小舟。”
周小舟抬头看着他。
“我在里面画了二十一幅画。第一幅是城南三小的校门口。第二十一幅是横店巷子里的一个背影。”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周小舟的肩上，掌心贴住棉服的肩线，拇指按在锁骨末端的位置。“今天我跟你去社区中心。你教我画银杏树。”
周小舟点了一下头。他的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虎牙露出来的部分多了半颗。他把手从棉服口袋里抽出来，伸向孙建明。孙建明把右手从周小舟的肩上收回来，握住他的手。周小舟的手指很短，指节上沾着一点从陶罐上蹭下来的釉料粉末，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哑光。孙建明的手指很长，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两只手在早春的阳光下握在一起，一只大，一只小，一只干，一只湿。
陈雅站在车旁边，看着两个人握手。她的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指腹在金属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拉开车门，把副驾驶座位上的信封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她把后车门打开，把后座上的一个帆布袋挪到一边，腾出两个位置。周小舟先爬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放在膝盖上。孙建明把陶罐从车顶行李架上拿下来，抱着罐子坐进后座，坐在周小舟旁边。他把罐子放在两腿之间，罐底贴着座椅的皮面，罐身靠着他的膝盖。陈萍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门在铰链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嘎”。
陈雅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发动机的声音从车头传过来，低沉而均匀，在晨光里震出一层极淡的暖意。她把车从停车位里倒出来，方向盘打了一圈半，车头对准停车场出口的方向。出口的栏杆抬起来，车缓缓驶出监狱大门，汇入外面的公路。公路两侧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早春的灰白色天空里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车顶上，把银灰色的车漆照出一层暖白色的反光。
周小舟坐在后座，把书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两腿之间，和陶罐并排放着。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孙建明，孙建明正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罐，手指在罐身的刻痕上轻轻摩挲。周小舟把手指伸向罐身，指尖在第六十一道刻痕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后沿着刻痕往下滑，滑到第九十道的位置。他的指尖在第九十道铅笔线上停了一拍，指腹在线的末端轻轻按了一下。
“爸爸，这一道是我昨天划的。”
孙建明的手指从第六十一道滑到第九十道，指腹在最后那道铅笔线上停了一拍。线条的深度比前面的浅一些，末端微微上翘，是铅笔尖在收笔的时候被手腕带起来的。他把手指从刻痕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着。车窗外，公路两侧的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早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顶的行李架上，把陶罐的罐口照出一层温润的青白色。
福利回放：陈雅（监狱门口停车场）
她坐在驾驶座上的时候，深灰色薄呢外套的肩线笔直，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坐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外套的领口翻出黑色高领打底的领子，露出一截下巴到锁骨之间的弧度。深灰色直筒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坐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黑色平底皮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把信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来的时候，手腕从薄呢外套的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信封的边角，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信封的边角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压痕。她坐在驾驶座上的时候，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头发扎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她低头看信的时候，睫毛在眼窝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瞳孔里的晨光被压缩成两个极小的暖色亮点，虹膜边缘那一圈极浅的灰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她拉开车门的时候，车门在铰链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嘎”，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布料的纹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福利回放：陈萍（监狱门口）
她站在停车场旁边的时候，浅灰色棉服的拉链拉到领口的位置，领子立起来贴住下巴，露出一截短短的下颌线条。棉服的肩线偏软，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深棕色短靴的靴筒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髻，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髻盘得很紧，碎发被一根一根抿到耳后，耳垂下方留了两缕，长度刚好垂到下颌角的位置。脸型偏圆，颧骨柔和，下巴上有一颗小痣，位置在嘴角右下方大约一指宽的地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她把手搭在周小舟头顶的时候，手腕从棉服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很短，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周小舟发旋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的站姿很直，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棉服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
福利回放：周小舟（抱着陶罐）
他站在停车场旁边的时候，深蓝色棉服的领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领子，领口贴着下巴，露出一截短短的下颌线条。棉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把他的脸颊围了一小半。脸型偏圆，下巴上有一颗小痣，位置在嘴角右下方大约一指宽的地方，在晨光里泛着温暖的光。他的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抬头看孙建明的时候，下巴微微翘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抱着陶罐的时候，两只手拢在罐身的前后两端，手指松松地扣着罐口和罐底，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上沾着一点从陶罐上蹭下来的釉料粉末，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哑光。他的手指很短，扣在罐身上的时候，指尖刚好能碰到罐身中段的位置，指腹和青灰色的釉面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空气，罐身的凉意透过空气传到指腹上。他把陶罐往前递的时候，手腕从棉服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短而圆的小臂，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干净的白。他爬上车的时候，棉服的衣角被动作带起来，露出一小截深灰色棉裤的腰线，他在座椅上坐稳，书包放在膝盖上，陶罐放在两腿之间，罐身靠着他的膝盖，罐口朝上，罐身上的九十道刻痕在早春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