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居的厨房很小。
灶台贴着北墙，台面是白色的人造石，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从灶台和墙面的接缝处延伸出来的，裂纹里积着一层浅灰色的油垢。灶台下方是两扇柜门，门板是乳白色的，表面有几道被锅底蹭出的黑色划痕。灶台右侧是一台老式抽油烟机，不锈钢的机身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滤网拆下来洗过很多次，网眼的边缘有几处被刷秃了，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铁丝芯。窗户在灶台的左侧，窗框是深灰色的铝合金，窗玻璃是单层的，早春的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在玻璃内侧凝成一层极薄的水雾。窗外是一片老小区的院子，玉兰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向对面的楼顶。水槽是单槽的，不锈钢的槽体底部有一块圆形的橡胶垫，垫子的边缘起了毛边，槽壁上凝着几滴水珠，是昨天洗菜时留下的。
陈雅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围裙是深蓝色的棉布，带子从脖子后面绕过来，在腰后打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结扣的位置刚好卡在后腰正中间，把里面那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的下摆压住了一小截。她今天没有穿外套，只穿着那件毛衣和一条深灰色的直筒裤。毛衣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领口是圆领，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皮肤在厨房的灯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头发扎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
她正在和面。面粉堆在案板中央，像一座小山，山尖上凹了一个圆形的坑，坑里倒着温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她的右手伸进面粉里，手指从坑的边缘往中间推，面粉在水的吸附下慢慢结成一团，从外向内层层包裹。她的手指很长，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面粉，在厨房的灯光里泛着白色的哑光。和面的时候，她的手腕在案板上方缓慢转动，前臂的肌肉随着动作轻微起伏，动作节奏很稳，面团在案板上翻了两翻，从一团松散的絮状物揉成一个光滑的圆球。
孙建明站在厨房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短靴，靴筒到脚踝上方一寸，鞋带系得很紧。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袋身是深蓝色的，袋口露出一截牛皮纸袋的边缘。他站在门框旁边，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他看着陈雅在灶台前面和面，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案板上的面团，从面团移到灶台上的蒸屉，从蒸屉移到水槽旁边的陶碗。
陶碗放在水槽旁边的沥水架上，碗口朝上，碗底朝下。青白色的釉面在厨房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亮，碗底的梧桐树在沥水架的不锈钢横杆之间安静地待着，树冠的弧线从中心向两侧展开。他的目光在陶碗上停了一拍，手指在帆布袋的提手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松开。
陈雅把揉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湿布盖住，让面团醒一醒。她把案板上的面粉用刮板拢到一侧，刮板在案板表面刮出一道极细的白色弧线。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馅料。馅料放在一只玻璃碗里，碗口蒙着一层保鲜膜。她把保鲜膜揭开，碗里是韭菜鸡蛋馅，韭菜切得很碎，鸡蛋炒得金黄，碎末均匀地分布在绿色的韭菜之间。她低头闻了一下，韭菜的清香和鸡蛋的焦香从碗口升起来，在厨房的灯光里散成一团极淡的暖雾。她把玻璃碗放在案板上，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擀面杖和面板。擀面杖是一根深棕色的木棍，表面被多年的手掌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两端微微变细，中段比两端粗了大约一指的宽度。面板是竹制的，长方形的，表面有一层浅浅的划痕，是刀尖留下的痕迹。
孙建明从门口走进来。他的脚步很轻，短靴的鞋底在厨房的地砖上没有发出响声。他走到陈雅旁边，站在案板的右侧，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他把帆布袋放在灶台旁边的台面上，袋身靠着墙，袋口朝着窗外。他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面团和玻璃碗里的馅料，然后把夹克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小臂比在监狱里的时候粗了一些，皮肤的颜色也从苍白恢复成正常的暖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我帮你包。”他说。
陈雅从案板上拿起擀面杖，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在孙建明面前。“你先擀皮。我来包。”
孙建明把擀面杖从案板上拿起来，手指松松地握着中段，左手按住面团的一角，右手推动擀面杖。他的动作不快，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面团在擀面杖下面慢慢延展成一张圆形的薄片。他把面片从案板上揭起来，手指在面片的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面皮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面皮的厚度不太均匀，中间薄，边缘厚，形状也不是正圆，右侧比左侧宽出了大约半指。他把面皮放在案板的左侧，然后从面团上揪下第二块，重复同样的动作。第二张面皮比第一张圆了一些，但中间还是比边缘薄。
陈雅站在他旁边，把第一张面皮摊在左掌心里，右手用筷子夹起一撮馅料，放在面皮的中央。馅料的量不多不少，刚好能在面皮合拢之后留出一圈大约半指宽的边。她把面皮的边缘从右往左捏合，拇指和食指交替用力，捏出一道一道的褶子。褶子的方向从右向左排列，每一道褶子的弧度都朝着左边。她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中央，饺子立在案板上，肚子圆鼓鼓的，边缘的褶子整齐而均匀。
孙建明看着案板上的饺子。他把第二张面皮放在掌心里，用筷子夹起馅料，放在面皮中央。然后他把面皮的边缘从左往右捏合，拇指和食指交替用力，捏出一道一道的褶子。褶子的方向从左向右排列，每一道褶子的弧度都朝着右边。他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肚子瘪瘪的，边缘的褶子朝外翻着，像是被风吹翻的花瓣。他把饺子放在案板上，和陈雅包的饺子并排放着。两只饺子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一只肚子圆鼓鼓的，一只肚子瘪瘪的；一只褶子从右往左，一只褶子从左往右。
陈雅低头看了一眼两只饺子。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孙建明看到了。她把孙建明包的饺子从案板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案板上，和她的饺子并排放着。“你包反了。我是从右往左捏的，你是从左往右捏的。”
孙建明把擀面杖放在案板上，手指在面皮边缘的面粉里蹭了一下，面粉在指腹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痕迹。他低头看着两只饺子，目光从左边那只圆鼓鼓的饺子移到右边那只瘪瘪的饺子，又从右边移回左边。“周小舟画饺子的时候，画的也是从左往右的褶子。他用左手画画，把我的右手画成了左手。我在监狱里看他画的饺子，褶子朝右。我以为是他在想象里把饺子反着画了。今天自己包了一个，才知道是我捏反了。”
陈雅把孙建明包的饺子重新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她用右手拇指把饺子边缘朝外翻的褶子一个一个按回去，按到第三个褶子的时候，饺子皮裂开了一道小口，馅料从裂口里挤出来一小撮，绿色的韭菜碎末沾在她的拇指上。她把裂口捏合，用手指在裂口处抹了一点水，把边缘重新粘住。她把饺子放在案板上，这一次没有再和陈雅的饺子分开，而是放在了她包的那排饺子的末尾。瘪瘪的饺子夹在圆鼓鼓的饺子之间，像是一排整齐的句号里混进了一个歪扭的逗号。
“反了也能吃。”陈雅说。
孙建明把擀面杖从案板上拿起来，继续擀皮。他的动作比刚才流畅了一些，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节奏均匀而缓慢，面团在擀面杖下面慢慢延展成一张圆形的薄片。第三张面皮比前两张圆，中间和边缘的厚度差也小了一些。他把面皮放在案板的左侧，然后从面团上揪下第四块。陈雅站在他旁边，包饺子的速度越来越快，案板上的饺子排成一排，从案板的左侧延伸到右侧，肚子圆鼓鼓的饺子在案板上排成一个规整的半圆。
孙建明包了第三个饺子。这一次他把面皮放在掌心里，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右往左捏合。拇指和食指交替用力，捏出一道一道的褶子。褶子的方向从右向左排列，每一道褶子的弧度都朝着左边。包出来的饺子比第二个好了一些，肚子没有那么瘪，边缘的褶子也没有朝外翻。他把饺子放在案板上，和之前那排饺子并排放着。陈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饺子从案板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褶子的方向是对的，从右往左，每一道的弧度都朝着左边。她把饺子放回案板上，在饺子的顶部轻轻按了一下，让饺子的肚子更圆一些。
“这个对了。”她说。
孙建明把擀面杖放在案板上，把手上沾着的面粉在水槽里冲掉。水龙头的水流不大，细细的一根，打在他手背上，把面粉从指缝里冲下来，在水槽底部汇成一小片乳白色的浊水。他把手从水流里抽出来，甩了两下，水珠从指尖飞出去，落在水槽旁边的陶碗上，在青白色的釉面上溅开，形成几个极小的圆点。他把手在夹克的衣角上蹭了两下，夹克的深灰色布料上留下几道浅白色的面粉痕迹。
陈雅把蒸屉从灶台下面拿出来，在蒸屉的底部铺上一层湿纱布。纱布是白色的棉布，网眼很细，边缘有一圈被剪刀剪出的毛边。她把饺子一个一个从案板上拿起来，放在蒸屉的纱布上。饺子在纱布上排成一个同心圆，从外圈到内圈，一圈一圈地排列。孙建明包的饺子放在最外圈，夹在陈雅包的饺子之间，瘪瘪的肚子和圆鼓鼓的肚子交替出现，像是一圈被压扁的句号和逗号。她把蒸屉放在灶台上，盖上锅盖，打开火。火苗从灶头的出气孔里蹿出来，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蒸汽从锅盖的边缘升起来，在厨房的灯光里散成一团模糊的白。
孙建明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盖边缘升起来的蒸汽。蒸汽在上升的过程中遇到厨房天花板的冷空气，凝成细密的水珠，沿着锅盖的边缘往下淌，在灶台的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渍。他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放在灶台的边缘，手指搭在台面的裂纹上，指腹在裂纹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裂纹的宽度不到半根铅笔芯，深度大约两指，是灶台和墙面的接缝处长期受热膨胀之后形成的。
“周小舟的陶碗，你放在沥水架上了。”陈雅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只碗，一只陶碗，一只白瓷碗。她把陶碗放在孙建明面前的台面上，碗口朝上，碗底的梧桐树对着灶台的方向。她把白瓷碗放在自己面前的台面上，碗口朝上，碗底是一圈浅灰色的素釉。
孙建明把陶碗从台面上拿起来，翻到碗底。碗底的梧桐树在厨房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青白色，树干的线条竖直，树冠的弧线从中心向两侧展开，叶子的形状是细长的椭圆形，边缘有锯齿状的纹路。他把碗翻回来，放在台面上，碗口朝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指腹在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碗沿的釉面光滑而均匀，边缘的厚度比碗壁的厚度多出大约一指宽，是叶诗涵在修坯的时候特意加厚了一圈，防止碗沿在使用时磕碰。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从锅盖的边缘涌出来，在厨房的空气里形成一团旋转的白雾。陈雅把锅盖掀开，蒸汽从锅里升腾起来，在她的面颊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她的眉睫打湿了一些，睫毛上挂着极细的水珠。她用筷子把蒸屉里的饺子一个一个夹出来，放在台面上的两只碗里。圆鼓鼓的饺子放在陶碗里，瘪瘪的饺子放在白瓷碗里。陶碗里装了六只，白瓷碗里装了四只，一共十只饺子，十全十美。她把筷子放在碗边，筷子头朝左，和碗的边缘平行。
孙建明端起陶碗。碗壁很薄，釉面光滑而均匀，碗底的梧桐树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待着。他把碗端到嘴边，低头吃了一口饺子。饺子皮很薄，咬开之后，韭菜的清香和鸡蛋的焦香在嘴里散开，馅料的汁水从饺子皮的裂口处渗出来，滴在陶碗的碗壁上，在青白色的釉面上留下一道浅绿色的痕迹。他把饺子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饺子。陶碗的碗壁上那道浅绿色的痕迹在厨房的灯光里泛着极淡的暖色，痕迹的边缘在釉面上微微散开，像是一道被水洇湿的铅笔线。
他把碗放在台面上，碗底和台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从陶碗上蹭下来的釉料粉末，在指腹上泛着灰白色的哑光。他把手指在牛仔裤的裤缝上蹭了一下，灰色粉末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几乎看不出痕迹。
陈雅坐在他对面的折叠椅上，面前放着白瓷碗。她把一只瘪瘪的饺子从碗里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饺子皮比正常厚了一些，是孙建明擀的第二张面皮包的，中间薄边缘厚，咬开的时候有一半的皮还连着馅料，另一半已经断开了。她把断开的皮和馅料一起嚼完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放在碗边。
“你擀的第二张皮，中间太薄了。包的时候馅料一撑，皮就破了。破了之后你用手把裂口捏合，馅料的汁水从裂口渗出来，在饺子皮的内侧留下一层汁水的膜。蒸的时候，汁水的膜把馅料的鲜味锁在皮的内侧，咬开的时候汁水才流出来。破了的那只饺子，比没破的那只更鲜。”
孙建明把筷子从碗边拿起来，夹起一只瘪瘪的饺子，咬开。饺子的皮比正常的厚一些，咬开的时候，馅料的汁水从裂口处涌出来，在舌根化开，韭菜的清香和鸡蛋的焦香比之前那只更浓。他把饺子嚼完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放在碗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面粉，在指腹的纹路里泛着白色的哑光。
“我在里面画了二十一幅画。第一幅是城南三小的校门口，第二十一幅是横店巷子里的背影。中间的十九幅，画的是梧桐树、电瓶车、橘子、饺子、社区中心的院子。”他把手从碗边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画到第十五幅的时候，刘老师说我的梧桐树树冠太圆了，叶子没有层次。我改了五遍。第十六遍画好之后，刘老师说可以了。我把那幅画寄给周小舟。他在回信里画了一棵银杏树，树冠用三条弧线拼成，比我的梧桐树少一条。他说‘爸爸，我画的梧桐树比你的圆。等你出来，我教你画银杏树。’”
陈雅把筷子从碗边拿起来，夹起一只圆鼓鼓的饺子，放在孙建明的陶碗里。饺子在陶碗的碗壁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落在碗底，和之前那只咬了一半的饺子并排放着。她把筷子放回碗边，筷子头朝左，和碗的边缘平行。
“你今天去社区中心。周小舟每周三下午在活动室里画画。你去了之后，他教你画银杏树。你教他画梧桐树。两棵树画在同一张纸上，一棵在左，一棵在右。中间隔两指的距离。”
孙建明把陶碗里的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大，韭菜的清香在嘴里散开，鸡蛋的焦香从鼻腔后面追上来。他把饺子嚼完咽下去，然后端起碗，把碗底的汤汁喝干净。汤汁是饺子在蒸的过程中渗出来的，带着韭菜和鸡蛋的鲜味，在碗底汇成一小片浅绿色的液体。他把碗放回台面上，碗底和台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站起来。他的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膝盖与肩同宽，夹克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他走到厨房门口，手放在门框上，侧过头。侧头的动作让他的目光从厨房里扫过去，从灶台上的蒸屉到案板上的擀面杖，从沥水架上的陶碗到折叠椅上的白瓷碗，从陈雅的手指到碗边的筷子。他把目光从厨房里收回来，看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廊的尽头是旧居的客厅，阳光从客厅的窗户里透进来，在走廊的地砖上投下一道窄长的暖色光带。
“我去社区中心。周小舟说他在活动室里画银杏树。他说他教我画。”他走出厨房，脚步落在地砖上，短靴的鞋底发出“嗒、嗒、嗒”三拍，第四拍稍微拖长了一点。
陈雅坐在折叠椅上，把白瓷碗从台面上端起来，放在膝盖上。碗里还剩两只饺子，一只圆鼓鼓的，一只瘪瘪的。她用筷子夹起那只瘪瘪的，咬了一口。饺子皮比正常的厚一些，咬开的时候，馅料的汁水从裂口处涌出来，在舌根化开。她把饺子嚼完咽下去，然后把碗从膝盖上端起来，放在台面上，碗底和台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她把筷子从碗边拿起来，放在沥水架上，和那只陶碗并排放着。两只碗在沥水架上安静地待着，一只青白色，一只素白色，一只碗底有梧桐树，一只碗底有浅灰色的素釉。她把围裙的带子从腰后解开，围裙从脖子上滑下来，落在折叠椅的椅面上，深蓝色的棉布在椅面上堆成一道柔和的褶皱。
福利回放：陈雅（厨房包饺子）
她站在灶台前面的时候，浅灰色圆领毛衣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领口是圆领，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颈部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肩头，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干净而柔和。深灰色直筒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裤脚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深蓝色棉布围裙的带子从脖子后面绕过来，在腰后打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结扣的位置刚好卡在后腰正中间，把毛衣的下摆压住了一小截。她把袖口卷到小臂中段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整截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厨房的灯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伸进面粉里的时候，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面粉，在灯光里泛着白色的哑光。她和面的时候，手腕在案板上方缓慢转动，前臂的肌肉随着动作轻微起伏，动作节奏很稳，面团在案板上翻了两翻，从一团松散的絮状物揉成一个光滑的圆球。她包饺子的时候，右手用筷子夹起一撮馅料放在面皮中央，面皮的边缘从右往左捏合，拇指和食指交替用力，捏出一道一道的褶子，每一道褶子的弧度都朝着左边。她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中央的时候，低马尾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围裙的前襟，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厨房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站在灶台旁边看蒸汽的时候，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围裙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她坐在折叠椅上吃饺子的时候，白瓷碗放在膝盖上，碗底和膝盖的布料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空气，碗里的饺子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福利回放：孙建明（厨房擀皮）
他站在案板右侧的时候，深灰色夹克的肩线偏宽，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颈部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肩头，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干净而均匀。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黑色短靴的靴筒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他把夹克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截小臂，皮肤在厨房的灯光里泛着暖白色，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他擀面皮的时候，手指松松地握着擀面杖的中段，左手按住面团的一角，右手推动擀面杖，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节奏均匀而缓慢，面团在擀面杖下面慢慢延展成一张圆形的薄片。他包饺子的时候，把面皮放在掌心里，用筷子夹起馅料放在面皮中央，面皮的边缘从左往右捏合，拇指和食指交替用力，捏出一道一道的褶子，每一道褶子的弧度都朝着右边。他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肚子瘪瘪的，边缘的褶子朝外翻着。他把饺子放在案板上的时候，手指在面皮边缘的面粉里蹭了一下，面粉在指腹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痕迹。他坐在折叠椅上吃饺子的时候，陶碗放在台面上，碗底和台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把碗端起来，低头吃了一口饺子，碗壁上的那道浅绿色痕迹在厨房的灯光里泛着极淡的暖色。
福利回放：陶碗（沥水架上）
陶碗放在沥水架上的时候，青白色的釉面在厨房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亮。碗口朝上，碗底朝下，碗底的梧桐树在不锈钢横杆之间安静地待着，树干的线条竖直，树冠的弧线从中心向两侧展开，叶子的形状是细长的椭圆形，边缘有锯齿状的纹路。碗壁的厚度比正常的碗壁多了大约一指宽，是叶诗涵在修坯的时候特意加厚了一圈，防止碗沿在使用时磕碰。碗沿的釉面光滑而均匀，边缘的厚度从碗口到碗底逐渐收窄，最薄的位置在碗底和碗壁的交界处，厚度不到半根铅笔芯。碗壁上有一道浅绿色的痕迹，是饺子皮的裂口处渗出来的馅料汁水留下的，痕迹从碗口的中段延伸到碗底的上方，在青白色的釉面上泛着极淡的暖色。痕迹的边缘在釉面上微微散开，像是一道被水洇湿的铅笔线，线的一头深一头浅，深的一头在碗口的位置，浅的一头在碗底的位置。碗底那个极小的圆圈和不锈钢沥水架的横杆之间隔着大约半指的距离，横杆的影子落在碗底上，在釉面上形成一道极细的灰色线，线的走向和梧桐树的树干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