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中心的活动室在下午三点开门。
孙建明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活动室的门是浅灰色的铁皮门，门板上贴着几张彩色的儿童画，画纸的边角用透明胶带固定在门板上，胶带的边角有几处已经翘起，露出底下发黄的胶面。他把手放在门把上，铁皮门的把手是圆形的，表面覆着一层被手掌磨出的包浆，指腹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活动室里的暖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一股极淡的铅笔屑味道和彩笔的蜡味。
活动室不大，大约三十个平方。靠南墙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是浅灰色的防火板，桌腿是银灰色的金属管，管脚在地砖上留了四道浅浅的划痕。桌子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棉布桌旗，桌旗的边角用透明胶带固定在桌腿上，胶带的边缘有几处被手指反复按过的痕迹。桌面上散着几支铅笔、一盒彩笔、一叠画纸、以及一只装了半杯水的塑料杯。塑料杯的杯壁上有几道被手指反复捏过的凹痕，杯口边缘有一小片被牙齿咬过的痕迹。
周小舟坐在长条桌靠窗的位置。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领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领子，下面是深灰色的棉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他坐在一张小圆凳上，圆凳的凳面是浅木色的，凳腿是黑色的金属管，管脚在地砖上留下四个浅浅的圆点。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八开的画纸，画纸的边缘被手指按过的位置起了细微的毛边。他的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铅笔很短，是他在学校用剩下的铅笔头，笔尖削得很尖，末端还残留着一小截橡皮擦。他正在画一棵银杏树，树冠用三条弧线拼成，弧线的末端微微上翘，树干的线条竖直，树根的位置画了几条短线，代表根须。
叶诗涵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粗针织毛衣，领口很大，松松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的弧度。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腿宽松，在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皮质拖鞋，鞋面是麂皮的。头发用木簪盘在脑后，碎发被一根一根抿到耳后，耳垂下方留的两缕长度刚好垂到锁骨末端的位置。她的面前放着一只陶壶，壶嘴的弧度很细，她正在用竹刀在壶身的内壁刮一圈，刮下来的泥屑落在桌面的棉布上，细而均匀。
孙建明站在门口，手从门把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的位置，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短靴，靴筒到脚踝上方一寸，鞋带系得很紧。他的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目光从长条桌上的画纸移到周小舟的手，从周小舟的手移到叶诗涵的竹刀，从竹刀移到窗台上一只陶罐和一只陶碗。
陶罐放在窗台上，和陶碗并排放着。罐身是青灰色的，表面还没有完全干透，罐壁上的九十道铅笔线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淡的灰色，从罐口延伸到罐底，一道深一道浅。陶碗在罐子的左侧，碗口朝上，碗底的梧桐树在釉面上安静地待着，树冠的弧线从中心向两侧展开。窗台外面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树根旁边的泥土上，一棵嫩芽在早春的风里安静地站着，叶片上的锯齿纹路被午后的光照出清晰的边缘。
周小舟从画纸上抬起头，看见孙建明站在门口。他的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在活动室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色。他把铅笔从画纸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铅笔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停在画纸的边缘。他从圆凳上下来，小圆凳在身后滑了半寸，凳脚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嘎”。他跑到门口，站在孙建明面前，抬头看着他。他的身高只到孙建明的腰际，抬头的角度很大，下巴微微翘着，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虎牙的尖端有一小点被磨圆的痕迹。
“爸爸，你来画梧桐树。”
孙建明蹲下来。他的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膝盖弯曲，夹克的下摆在膝盖上方堆出几道褶皱。他平视着周小舟的眼睛，手指从身侧抬起来，伸向周小舟手里的铅笔。周小舟把铅笔递给他，手指在铅笔的末端停了一拍，指腹在铅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孙建明接过铅笔，铅笔的笔杆很细，是他小学用剩下的铅笔头，笔杆上有一层被手指磨出的包浆，指腹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表面的温润。
他走到长条桌旁边，在周小舟的对面坐下来。他的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他把画纸从周小舟面前转过来，画纸的边缘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极轻的“沙”。画纸上的银杏树已经画了大半，树冠用三条弧线拼成，弧线的末端微微上翘，树干的线条竖直，树根的位置画了几条短线。他拿起铅笔，在画纸的左侧停了一拍，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他开始画。
他先画树干。铅笔从画纸的左下角起笔，竖直向上，到画纸的中上段收笔。线条很直，但到了树冠的位置，笔尖微微向左偏了一点，树干的末端比根部的线条向左偏了大约半指的距离。然后他画树冠，用四条弧线拼成。第一条弧线从树干的顶端向右延伸，第二条弧线从第一条弧线的末端向下弯，第三条弧线从第二条弧线的末端向左延伸，第四条弧线从第三条弧线的末端向上弯，回到树干的顶端。四条弧线拼成一个椭圆形，比周小舟画的银杏树冠宽了大约一指。他在树冠里面画叶子，每一片叶子的形状是细长的椭圆形，边缘有锯齿状的纹路，叶脉的线条从叶柄延伸到叶缘，每一根都清晰可辨。他画了大约二十片叶子，叶子的排列从树冠的中心向四周扩散，中间的叶子密集，边缘的叶子稀疏。
周小舟坐在他对面，把画纸从孙建明面前转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拿起自己的铅笔，在画纸的右侧开始画第二棵银杏树。他的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每一笔都很确定。树冠用三条弧线拼成，弧线的末端微微上翘，树干的线条竖直，树根的位置画了几条短线。他在树冠里面画叶子，每一片叶子的形状是细长的椭圆形，边缘有锯齿状的纹路，叶脉的线条从叶柄延伸到叶缘。他画了大约十五片叶子，叶子的排列从树冠的中心向四周扩散，中间的叶子密集，边缘的叶子稀疏。
两棵树并排放在画纸的左右两侧。梧桐树在左，银杏树在右。两棵树之间隔了大约两指的距离，梧桐树的树冠比银杏树的树冠宽了大约一指。梧桐树的叶子复杂而密集，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有深浅不一的铅笔线，叶脉的线条从叶柄延伸到叶缘，每一根都清晰可辨。银杏树的叶子简单一些，每一片叶子的形状是细长的椭圆形，边缘有锯齿状的纹路，叶脉的线条从叶柄延伸到叶缘。两棵树的树干在画纸的下方并排站着，根须在泥土里相互交错，梧桐树的根须向右侧延伸，银杏树的根须向左侧延伸，两条根须在画纸的下方中间位置相遇，交错成一个极小的十字。
叶诗涵从长条桌的另一头走过来。她站在孙建明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画纸上的两棵树。她的手指在画纸的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梧桐树的树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铅笔线的灰色痕迹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淡的哑光。她蹲下来，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膝盖弯曲，烟灰色毛衣的下摆在膝盖上方堆出几道褶皱。她平视着画纸上的两棵树，手指从梧桐树的树冠移到银杏树的树冠，从银杏树的树冠移到两棵树之间的空白，从空白移到画纸右下角那行字。周小舟用铅笔在画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细，横画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停顿——“孙建明和周小舟，爸爸和儿子，梧桐和银杏。”
叶诗涵把手指从画纸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陶泥的灰色痕迹，在指腹的纹路里泛着灰白色的哑光。她把手指在牛仔裤的裤缝上蹭了一下，灰色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然后她站起来，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毛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
“梧桐树的树冠比银杏树的树冠宽一指。梧桐树的叶子比银杏树的叶子密。两棵树画在同一张纸上，一棵在左，一棵在右。中间隔了两指的距离。两指的距离，刚好能放下一只陶碗。”她把手指从画纸上收回来，放在身侧，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陶罐和陶碗，罐身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哑光，碗底的梧桐树在釉面上安静地待着。
孙建明把铅笔从画纸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铅笔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停在画纸的边缘。他把画纸从膝盖上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画纸上的两棵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灰色的哑光，梧桐树的树冠比银杏树的树冠宽一指，两棵树之间的空白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他把画纸折好，用掌心压平折痕，然后放进口袋里。
周小舟从圆凳上下来，跑到窗台前面，踮起脚看了一眼陶罐和陶碗。陶罐的罐口很小，罐底有一个极小的圆圈，是烧制时窑具留下的痕迹，圆圈的中心有一个极细的点。
孙建明站起来。他的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膝盖与肩同宽，夹克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他走到窗台前面，站在周小舟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陶罐和陶碗。陶罐放在窗台上，和陶碗并排放着。罐身是青灰色的，罐壁上的九十道铅笔线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淡的灰色，从罐口延伸到罐底，一道深一道浅。陶碗在罐子的左侧，碗口朝上，碗底的梧桐树在釉面上安静地待着，树冠的弧线从中心向两侧展开。他把陶碗从窗台上拿起来，翻到碗底。碗底的梧桐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青白色，树干的线条竖直，树冠的弧线从中心向两侧展开，叶子的形状是细长的椭圆形，边缘有锯齿状的纹路。
“周小舟。”他把陶碗放回窗台上，碗口朝上，碗底对着窗外。“你在罐身上划了九十道刻痕。第一道是第一天划的，第九十道是昨天划的。每划一道，你用铅笔在罐身上画一道线。线从罐口延伸到罐底，一道深一道浅。深的是一周前划的，浅的是昨天划的。”
周小舟点了一下头。他从棉服的口袋里拿出一支铅笔，铅笔很短，是他在学校用剩下的铅笔头。他把铅笔尖放在罐身上，在第九十道刻痕的旁边画了一道新的线。线从罐口的位置起笔，向罐底的方向延伸，长度大约一指，在罐身的中段收笔。他把铅笔从罐身上收回来，放回棉服的口袋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罐身上的新线。线很浅，铅笔在釉面上留下的灰色痕迹几乎看不出颜色，但线在第九十道刻痕的旁边安静地待着，从罐口的方向延伸到罐身的中段。
“这是第九十一道。”周小舟说。
孙建明把陶罐从窗台上拿起来，翻到有刻痕的那一面。罐身上的九十一道铅笔线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淡的灰色，从罐口延伸到罐底。他用手指在罐身的刻痕上依次划过，从第一道划到第九十一道，指腹在每一道铅笔线上停了一拍。他的手指在第九十一道刻痕的末端停了一拍，指腹在线的收笔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罐子放回窗台上，和陶碗并排放着。陶罐在右边，陶碗在左边。碗里有光，罐里有日子。
叶诗涵站在长条桌旁边，把陶壶从桌面上拿起来，走到窑炉前面，把壶放进窑膛里，关上窑门。她走回长条桌旁边，在圆凳上坐下来，拿起竹刀继续修一只新的陶壶。壶嘴的弧度很细，她用小号的竹刀在壶嘴的内壁刮了一圈，刮下来的泥屑落在桌面的棉布上，细而均匀。窗外的银杏树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晃动，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树根旁边的泥土上，那棵嫩芽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站着，叶片上的锯齿纹路被阳光照出清晰的边缘。
孙建明站在窗台前面，把陶碗从窗台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碗壁很薄，釉面光滑而均匀，碗底的梧桐树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待着。他把碗翻过来，碗口朝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然后把碗放回窗台上，碗口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铅笔的灰色粉末，是刚才在画纸上画梧桐树时蹭上的。他把手指在牛仔裤的裤缝上蹭了一下，灰色粉末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几乎看不出痕迹。窗外，早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把陶罐和陶碗的影子投在窗台的水泥面上，影子的边缘在水泥的微小孔隙间微微模糊。陶罐的影子在右边，陶碗的影子在左边，两只陶器的影子在窗台上安静地待着，一只长，一只短，一只影子里面有九十一道刻痕，一只影子里面有梧桐树的轮廓。
福利回放：叶诗涵（社区中心活动室）
她坐在长条桌另一头的时候，烟灰色粗针织毛衣的领口很大，松松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和肩头的轮廓。毛衣的织法粗糙，纹路清晰，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坐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羊绒面料下隐约起伏。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坐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深棕色皮质拖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用竹刀修陶壶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整截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活动室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竹刀，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上沾着一层极薄的陶泥，在灯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哑光。她蹲在孙建明旁边看画的时候，烟灰色毛衣的下摆在膝盖上方堆出几道褶皱，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她的手指在画纸的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梧桐树的树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铅笔线的灰色痕迹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淡的哑光。她站起来的时候，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毛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木簪盘在脑后的发髻在活动室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色，碎发被暖气吹得轻轻晃动，发尾扫过毛衣的后领边缘，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静电痕迹。
福利回放：周小舟（社区中心长条桌旁）
他坐在小圆凳上的时候，深蓝色棉服的领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领子，领口贴着下巴，露出一截短短的下颌线条。棉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把他的脸颊围了一小半。他的脸型偏圆，下巴上有一颗小痣，位置在嘴角右下方大约一指宽的地方，被活动室的灯光照得发亮。他的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低头画画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很短，指节上沾着一点铅笔的灰色粉末，指甲盖的边缘被铅笔染成了浅灰色。他拿铅笔的姿势很松，笔杆靠在虎口的位置，手指松松地握着，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每一笔都很确定。他画银杏树的时候，树冠用三条弧线拼成，弧线的末端微微上翘，树干的线条竖直，树根的位置画了几条短线。他画叶子的时候，每一片叶子的形状是细长的椭圆形，边缘有锯齿状的纹路，叶脉的线条从叶柄延伸到叶缘。他把铅笔从画纸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的时候，铅笔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停在画纸的边缘。他从圆凳上下来跑到窗台前面的时候，棉服的衣角被动作带起来，露出一小截深灰色棉裤的腰线。他踮起脚看陶罐的时候，脚尖在圆凳的横档上停了一拍，手指伸进罐口，指尖在罐身的内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把手指从罐口抽出来的时候，指腹上沾着一层极薄的釉料粉末，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哑光。
福利回放：孙建明（社区中心长条桌旁）
他坐在长条桌旁边的时候，深灰色夹克的肩线偏宽，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坐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夹克的拉链拉到领口的位置，露出里面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颈部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肩头，被活动室的灯光照得干净而均匀。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坐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黑色短靴的靴筒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他画梧桐树的时候，手腕从夹克的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小臂，皮肤在活动室的灯光里泛着暖白色，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他的手指捏着铅笔，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上沾着一层极薄的铅笔灰，在灯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哑光。他画树冠的时候，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每一笔都很确定，四条弧线拼成一个椭圆形，比周小舟画的银杏树冠宽了大约一指。他把画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的时候，手指在画纸的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铅笔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的时候，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膝盖与肩同宽，夹克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他把陶碗从窗台上拿起来翻到碗底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指腹在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回窗台上，碗口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