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中心的活動室在下午四點關門。
孫建明從活動室里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張畫紙，畫紙的邊緣被手指捏出了幾道淺淺的褶痕。畫紙上是兩棵樹，左邊一棵梧桐，右邊一棵銀杏。梧桐的樹冠用四條弧線拼成，葉子的層次復雜而密集，每一片葉子的邊緣都有深淺不一的鉛筆線。銀杏的樹冠用三條弧線拼成，葉子的形狀是細長的橢圓形，邊緣有鋸齒狀的紋路。兩棵樹之間隔了大約兩指的距離，梧桐的樹干偏左，銀杏的樹干偏右。畫的右下角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很細，橫畫收筆處有一個極小的停頓——“孫建明和周小舟，爸爸和兒子，梧桐和銀杏。”字跡是周小舟寫的，他用左手，橫畫的收筆處微微向左回鉤。
孫建明把畫紙折好，放進口袋里。他走到社區中心門口的梧桐樹下，樹下那張藍色長條椅是空的，椅面上落了一層薄灰，灰層表面有幾個橢圓形的痕跡，是之前有人坐過之後留下的。他站在長條椅旁邊，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夾克的下擺在腰側垂下來，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一點鉛筆的灰色粉末，是剛才在活動室里畫畫時蹭上的。他把手指在牛仔褲的褲縫上蹭了一下，灰色在深藍色的布料上幾乎看不出痕跡。
從社區中心走回舊居的路不長，大約十五分鐘。他穿過城南的巷子，巷子兩側的老樓外牆刷著淺黃色的涂料，涂料在牆根處有一片一片的剝落。巷子盡頭是一棵泡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早春的灰白色天空里畫出一道道細密的線。樹下停著一輛電瓶車，車筐里放著一個塑料袋，袋子里裝著幾個橘子，橘子的顏色在灰白色的巷子里格外醒目。他走過電瓶車旁邊的時候，手指在車筐的邊緣停了一拍，指腹在塑料筐的格柵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舊居的單元門在巷子中段，鐵藝門框的漆面在門把手的位置被磨得發亮，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屬。他推開單元門，樓梯間的水泥台階上有一層薄灰，扶手是鐵藝的，表面刷了一層黑色的油漆，漆面在手掌經常握的位置被磨出了底下的金屬色。他走到三樓，把鑰匙插進鎖孔里轉了兩圈。門鎖發出一聲“ 嗒”，門軸在推開的時候發出“吱”的一聲長響。
廚房的燈亮著。陳雅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著一只陶碗，正在用干布擦碗壁上的水漬。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圓領毛衣，外面套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款開衫，開衫的扣子沒有系，敞著穿，領口翻出毛衣的圓領和一截頸線。下面是深藍色的直筒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深灰色的棉拖鞋，鞋面是條絨的，鞋底很薄。頭發扎在腦後，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幾縷碎發貼在耳後的皮膚上。她听到開門的聲音，沒有回頭，手里的干布在碗壁上停了一拍。
“回來了。”
“回來了。”孫建明把夾克脫下來，掛在門口的衣帽架上。衣帽架是木質的，表面有一層深棕色的清漆，漆面在掛鉤的位置有幾道淺淺的劃痕。他走到廚房門口，站在門框旁邊，重心落在兩腳之間。他看著陳雅手里的陶碗。碗壁在廚房的燈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青白色，碗底的梧桐樹在干布的擦拭下若隱若現，樹冠的弧線從中心向兩側展開。
陳雅把陶碗擦干，放在灶台旁邊的瀝水架上，碗口朝上，碗底朝下。陶碗的旁邊放著另一只碗，白瓷的，碗底是一圈淺灰色的素釉。她把干布掛在灶台旁邊的掛鉤上，然後轉身從灶台上端起一只盤子。盤子里是中午剩下的餃子，一共六只，四只圓鼓鼓的，兩只癟癟的。餃子皮在盤子里微微發干，邊緣的褶子有些翹起，露出里面淺綠色的餡料痕跡。她把盤子放在餐桌上，又從碗櫃里拿出兩雙筷子，擺在兩只碗的旁邊。筷子頭朝左，和碗的邊緣平行。
“你中午在社區中心吃的什麼？”陳雅坐在餐桌的左側，把陶碗從瀝水架上拿下來，放在孫建明面前的桌面上。碗底和桌面之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周小舟帶了面包。我吃了半塊。他吃了半塊。”孫建明在餐桌的右側坐下來，手指搭在陶碗的碗沿上，指腹在釉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碗沿的釉面光滑而均勻，邊緣的厚度比碗壁的厚度多了大約一指寬，是葉詩涵在修坯的時候特意加厚了一圈。他的指腹從碗沿滑到碗壁，碗壁的厚度從碗口到碗底逐漸收窄，最薄的位置在碗底和碗壁的交界處，厚度不到半根鉛筆芯。
陳雅把盤子里的餃子夾起來，放在孫建明的陶碗里。一只圓鼓鼓的餃子，一只癟癟的餃子，一共兩只。她把第二只圓鼓鼓的餃子夾到自己面前的白瓷碗里，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嗒”。她把筷子放回碗邊，筷子頭朝左，和碗的邊緣平行。
孫建明低頭看著陶碗里的兩只餃子。一只肚子圓鼓鼓的，褶子從右往左排列，每一道褶子的弧度都朝著左邊。一只肚子癟癟的，褶子從左往右排列，每一道褶子的弧度都朝著右邊。兩只餃子在碗底並排放著，圓鼓鼓的那只靠在碗壁的左側，癟癟的那只靠在碗壁的右側。他把筷子從碗邊拿起來，夾起那只癟癟的餃子，咬了一口。餃子皮比正常的厚一些，咬開的時候，餡料的汁水從裂口處涌出來，在舌根化開。韭菜的清香和雞蛋的焦香從鼻腔後面追上來，餡料的汁水在陶碗的碗壁上留下一道淺綠色的痕跡，從碗口的中段延伸到碗底的上方，在青白色的釉面上泛著極淡的暖色。
他把餃子嚼完咽下去，然後把筷子放在碗邊，端起陶碗。碗壁很薄，釉面光滑而均勻，碗底的梧桐樹在他的掌心里安靜地待著。他把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碗底的湯汁。湯汁是餃子在蒸的過程中滲出來的，帶著韭菜和雞蛋的鮮味，在碗底匯成一小片淺綠色的液體。他喝完之後把碗放在桌面上，碗底和桌面之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周小舟做的碗，比我畫的梧桐樹好看。”他把手指從碗沿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他的目光從陶碗的碗底移到碗壁上的那道淺綠色痕跡，從痕跡移到碗口邊緣的釉面。碗口邊緣的釉面有一處極細的凹凸，是葉詩涵在修坯的時候手指在碗口停留了半拍，留下了半個指腹的弧度。他把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伸向碗口，指腹在凹凸處停了一拍，輕輕摩挲了一下。釉面的凹凸在指腹下幾乎感覺不到，但指尖能分辨出那半個指腹的弧度，和碗口其他位置的平滑不一樣。
陳雅把筷子從碗邊拿起來，夾起白瓷碗里的餃子，咬了一口。餃子皮比陶碗里的那只薄了一些，是孫建明 的第三張面皮包的，中間和邊緣的厚度差小了一些。她把餃子嚼完咽下去，然後把筷子放在碗邊，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她的手指搭在桌面的邊緣，指腹在木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他在窯房窗台上還放了一只罐子。罐身上劃了九十道刻痕。第九十道劃完的那天，你出來了。”她把膝蓋上的手指交叉著，指節微微泛白，然後松開。她的目光從孫建明面前的陶碗移到餐桌對面的牆壁上，牆壁上掛著一幅畫，是周小舟畫的第三棵銀杏樹。畫紙的邊角用圖釘釘在牆上，圖釘的帽是紅色的，在廚房的燈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金屬光澤。銀杏樹的樹冠用三條弧線拼成，葉子的形狀是細長的橢圓形，邊緣有鋸齒狀的紋路。樹的根部畫了一片青白色的瓷片，瓷片的一側貼著土面，另一側微微翹起。
“他在罐身上劃了九十道刻痕。第一道是第一天劃的，第九十道是昨天劃的。每劃一道，他用鉛筆在罐身上畫一道線。線從罐口延伸到罐底，一道深一道淺。深的是一周前劃的，淺的是昨天劃的。他把罐子放在窯房的窗台上，和陶碗並排放著。陶碗在左邊，罐子在右邊。碗里有光，罐里有日子。”
孫建明把陶碗從桌面上端起來，翻到碗底。碗底的梧桐樹在廚房的燈光里泛著溫潤的青白色，樹干的線條豎直，樹冠的弧線從中心向兩側展開，葉子的形狀是細長的橢圓形，邊緣有鋸齒狀的紋路。碗底有一個極小的圓圈，是燒制時窯具留下的痕跡，圓圈的中心有一個極細的點。他把碗翻回來，放在桌面上，碗口朝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
“我在里面畫了二十一幅畫。第一幅是城南三小的校門口，第二十一幅是橫店巷子里的背影。”他把手指從碗沿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中間十九幅，畫的是梧桐樹、電瓶車、橘子、餃子、社區中心的院子。畫到第十五幅的時候，劉老師說我的梧桐樹樹冠太圓了，葉子沒有層次。我改了五遍。第十六遍畫好之後，劉老師說可以了。我把那幅畫寄給周小舟。他在回信里畫了一棵銀杏樹，樹冠用三條弧線拼成，比我的梧桐樹少一條。”
陳雅把筷子從碗邊拿起來，夾起白瓷碗里最後一只餃子，咬了一口。餃子皮是孫建明 的第三張面皮包的，中間和邊緣的厚度差比前兩張小了一些，咬開的時候沒有裂口。她把餃子嚼完咽下去，然後把筷子放在碗邊，筷子頭朝左，和碗的邊緣平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白瓷碗，碗底是一圈淺灰色的素釉，釉面上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是洗碗的時候被鋼絲球蹭出來的。她把碗從桌面上端起來，翻到碗底，碗底的素釉在燈光里泛著一層啞光。她把碗翻回來，放在桌面上，碗口朝上。
“周小舟的陶碗，碗底有梧桐樹。你的白瓷碗，碗底是素釉。兩只碗放在一起，一只有畫，一只沒有畫。但兩只碗都是碗，都能裝餃子，都能盛湯。”她把手指從碗沿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指節微微泛白，然後松開。她的目光從白瓷碗移到孫建明面前的陶碗，從陶碗移到餐桌對面的牆壁，從牆壁移到窗外。窗外是一片老小區的院子，玉蘭樹的枝條光禿禿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向對面的樓頂。樓下有人在院子里走動，腳步聲從窗縫里漏進來，很輕，一步一步，走得慢而穩。
孫建明把陶碗從桌面上端起來，放在膝蓋上。碗壁很薄，釉面光滑而均勻，碗底的梧桐樹在他的掌心里安靜地待著。他把碗翻過來，碗口朝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然後把碗放回桌面上，碗口朝上。他把筷子從碗邊拿起來，放在瀝水架上，和那只白瓷碗並排放著。兩只碗在瀝水架上安靜地待著，一只青白色，一只素白色，一只碗底有梧桐樹，一只碗底有淺灰色的素釉。他站起來，重心從左腳過渡到右腳，膝蓋與肩同寬，走到廚房門口，手放在門框上，側過頭。
“周小舟說，等他爸爸回來的時候，他把罐子送給爸爸。罐子里的刻痕劃完了，日子就裝滿了。他把罐子放在窗台上，和陶碗並排放著。陶碗在左邊，罐子在右邊。碗里有光，罐里有日子。他說，爸爸回來的時候，碗和罐子要放在一起。”
他走出廚房，腳步落在客廳的地磚上，棉拖鞋的鞋底發出“嗒、嗒、嗒”三拍，第四拍稍微拖長了一點。陳雅坐在餐桌旁邊，把白瓷碗從瀝水架上拿下來，放在桌面上，和那只陶碗並排放著。兩只碗在桌面上安靜地待著，碗口朝上，碗底朝下。她把手指搭在陶碗的碗沿上，指腹在釉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窗外，早春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窗台上，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廚房的地磚上，影子的邊緣在瓷磚的接縫處微微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