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電腦是甦小暖從巴黎帶回來的。
白色包裝盒，盒蓋上印著電子產品的logo，盒子放在社區中心的小圓桌上，旁邊是周小舟的鉛筆筒和一張畫了一半的銀杏樹。陳萍把包裝盒拆開，把平板從盒子里拿出來，平板的外殼是深灰色的，屏幕貼著一張出廠保護膜，膜的邊角翹起來一小片，膜下面有一粒極細的灰塵。她把平板放在支架上，支架是折疊的，鋁合金的桿身，底腳套著黑色的橡膠墊，放在小圓桌上很穩。她把耳機從盒子里拿出來，耳機是白色的，線控上有一個小小的麥克風孔，孔里嵌著一層極細的防塵網。她把耳機線插進平板的接口里，接口的位置在平板的左側下方，插頭推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 ”。
周小舟坐在小圓桌前面。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服，領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領子，下面是深灰色的棉褲，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他把耳機戴上，耳罩套在耳朵外面，海綿墊壓著耳廓，壓出一圈淺淺的印子。他按下平板屏幕上的接听鍵，屏幕亮起來，畫面里是一個法國女人，四十來歲，頭發挽在腦後，穿了一件深紅色的毛衣，身後是一面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和文件夾。她對著屏幕笑了一下，說了一句法語，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來，比在空氣里听更近一些，像是在耳朵旁邊說話。
“bonjour, Zhou xiaozhou. Je mappelle claire.”
周小舟把耳機往下拉了拉，轉頭看著陳萍。“媽媽，她說的是什麼？”
“她說‘你好，周小舟。我叫克萊爾。’”陳萍坐在他旁邊，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在桌面的木紋上停了一拍。“你跟著她念。她說一句，你念一句。”
周小舟把耳機重新戴好，看著屏幕上的克萊爾。克萊爾把手指豎起來，比了一個“一”的手勢，嘴巴對著麥克風，一個字一個字地說︰“bon—jour.”
周小舟把嘴巴湊近麥克風，學著她的樣子把詞拆開︰“bon—jour.”他念的時候，尾音拖得很長，像是把“bon”和“jour”分成了兩個詞，中間隔了一個停頓。克萊爾在屏幕里笑了一下，又念了一遍，這一次她把兩個詞連在一起，中間沒有停頓。“bonjour.”周小舟跟著念了一遍，這一次他把兩個詞連起來了，但“jour”的尾音被吞掉了半截，听起來像是“bonju”。
克萊爾又念了一遍，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周小舟跟著念，第三遍的時候，“jour”的尾音終于出來了，雖然比克萊爾的短了半拍，但兩個音都在。克萊爾在屏幕里點了點頭，在面前的一張紙上寫了一個勾。
孫建明坐在小圓桌的另一頭。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下面是深藍色的直筒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短靴，靴筒到腳踝上方一寸，鞋帶系得很緊。他的面前放著一張八開的畫紙和一支鉛筆，鉛筆在紙面上移動，畫的是周小舟念單詞時的側臉。他畫完最後一筆，把鉛筆放在畫紙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畫上的線條——周小舟的側臉輪廓，耳機罩在耳朵外面，嘴巴微微張著，下巴上那顆小痣畫得很清楚。他把畫紙翻到背面，在背面寫了一個詞——“lumi re”。
周小舟跟著克萊爾念了十分鐘，念了“bonjour”“merci”“au revoir”“lumi re”。念到“lumi re”的時候，他停下來，把耳機往下拉了拉，轉頭看著孫建明。“爸爸，lumi re是光的意思。”
孫建明把畫紙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自己寫的那個詞。“光。和葉老師的碎片一樣。”他把畫紙放回桌面上，手指在“lumi re”這個詞上停了一拍，指腹在鉛筆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葉老師的碎片，光從裂紋里穿過去的時候，在牆上投下光紋。光紋就是lumi re。”
周小舟把耳機重新戴好，把嘴巴湊近麥克風，對著克萊爾念︰“Lu—mi re.”這一次他把三個音節都念出來了，中間的“mi”念得很輕，像是怕把那個音踫碎了。克萊爾在屏幕里豎起了大拇指，說了一句法語，語速比之前快了一些，周小舟听不懂，轉頭看著陳萍。陳萍把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笑著說︰“她說你念得很好，下一次課學‘merci’的用法。”
周小舟把耳機從耳朵上摘下來，放在小圓桌上，耳罩的海綿墊上留著一圈淺淺的耳廓印子，印子周圍的皮膚泛著微紅。他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孫建明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畫紙上的側臉。他把手指在畫紙上停了一拍，指腹在耳機罩的輪廓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爸爸，你畫的耳機，罩在我的耳朵外面，海綿墊壓著耳廓，壓出一圈印子。”孫建明把鉛筆從畫紙旁邊拿起來，在畫紙的右下角寫了一行字，字跡細而銳利，橫畫收筆處有一個向左回鉤的小動作——“周小舟的法語課，第一堂，lumi re。”他把鉛筆放回桌面上，把畫紙從桌面上拿起來，折好，放進口袋里。
甦小暖從辦公樓方向走過來。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圓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羽絨馬甲，下面是修身的深藍色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淺棕色的短靴。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黑色的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她走到小圓桌旁邊，把手里拿著的一張紙放在桌面上，紙上印著法語課的課程表，課程表的標題是“Zhou xiaozhou — Fran?ais”，下面是一周兩次的課表，每次四十分鐘，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四點半到五點十分。她把手指在課程表的標題上停了一拍。“克萊爾說她下節課教‘merci’和‘sil vous pla?t’。她說周小舟的發音很干淨，中間的音沒有吞掉，學得比成年人都快。”
周小舟把平板從支架上拿下來，屏幕對著甦小暖，屏幕上還亮著克萊爾的笑臉，克萊爾在屏幕里揮了揮手。周小舟也對著屏幕揮了揮手，然後把平板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他把耳機從桌面上拿起來，耳機線在手指間繞了兩圈，線控上的麥克風孔對著他的下巴。他把耳機放回平板的旁邊，和鉛筆筒並排放著。
孫建明把畫紙從口袋里拿出來，重新展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畫紙的邊緣停了一拍。他看著畫紙上的側臉，又看了一眼坐在小圓桌前面的周小舟。周小舟正低頭看著平板屏幕上的法語字母表，嘴巴微微動著，無聲地念著字母。孫建明把畫紙翻到背面，在“lumi re”這個詞的下面又寫了一行字，字跡比上面的那行更輕——“第二堂課，merci。”
趙曉月是傍晚來的。她端著一盤餃子，餃子盤邊緣冒著熱氣，醋碟放在盤中央。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圓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羽絨馬甲，下面是修身的深藍色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淺棕色的短靴。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黑色的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她走進社區中心的時候，腳步停了一拍，目光從平板電腦掃到課程表，從課程表掃到孫建明面前的畫紙。她走到小圓桌旁邊，把餃子盤放在桌面上，和課程表並排放著。
“法語課上了？”
周小舟點了一下頭。他把平板從桌面上拿起來，屏幕對著趙曉月，屏幕上的字母表還在。“趙老師，我學了‘lumi re’。lumi re是光的意思。”他把“lumi re”念了一遍，三個音節都念出來了，中間的“mi”念得很輕，尾音收得很短。趙曉月把手指在平板屏幕的邊緣停了一拍，指腹在屏幕的玻璃表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你念的‘lumi re’，和葉老師在窯房里說的‘光’是同一個詞。光從碎片里穿過去的時候，光紋在牆上投下來。你在巴黎的工作室里看到過那些光紋嗎？”
周小舟把平板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把法語課的視頻最小化，然後打開相冊，翻到一張照片——葉詩涵巴黎工作室的白色牆面上，三道弧形光紋從右到左逐漸增大，光紋的末端微微散開，形成三片極淡的暖色光斑。他把照片對著趙曉月，手指在屏幕上的光紋上停了一拍。“這是葉老師工作室的牆。光紋是光從碎片里穿過去的時候自己形成的。”趙曉月把照片從屏幕上看了兩遍，然後把平板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下一張照片——周小舟畫的梧桐樹和銀杏樹並排放在一起，梧桐樹在左，銀杏樹在右，中間隔了大約兩指的距離。她把平板放回桌面上，屏幕朝上。“你畫的梧桐樹和銀杏樹，和巴黎工作室牆上的光紋，是同一個光。光從碎片里穿過去，在牆上投下光紋。你在畫紙上畫樹，樹在紙上，光在紙外面。但光從窗外照進來的時候，會落在畫紙上，落在梧桐樹和銀杏樹之間那兩指的距離里。”
周小舟把平板鎖屏，放在小圓桌上，和課程表並排放著。他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孫建明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畫紙上的側臉。畫紙上的周小舟戴著耳機，耳罩套在耳朵外面，嘴巴微微張著，下巴上那顆小痣畫得很清楚。他把手指在畫紙上停了一拍，指腹在耳機罩的輪廓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爸爸，你畫的耳機，海綿墊壓著耳廓，壓出一圈印子。我摘了耳機之後，耳朵上還有印子。”孫建明把鉛筆從畫紙旁邊拿起來，在畫紙的右下角又寫了一行字，字跡比之前的更輕——“第三堂課，merci，sil vous pla?t，lumi re。”
福利回放︰甦小暖（社區中心課程表）
她站在小圓桌旁邊的時候，淺灰色圓領毛衣的料子很薄，貼著身體的曲線，從肩到腰的輪廓被布料溫和地勾勒出來，肩頭的弧度飽滿而流暢。毛衣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馬甲，拉鏈拉到胸口的位置，領口敞開，露出毛衣的領子和一截頸線，頸部的線條從下頜延伸到肩頭，被社區中心的燈光照得干淨而柔和。深藍色修身牛仔褲包裹下的腿部線條在站姿下微微繃緊，從腰到膝的弧度飽滿而利落，膝蓋以下的線條收得更窄，腳踝在淺棕色短靴的靴筒邊緣露出一小段，骨節分明。她把課程表放在桌面上的時候，手腕從毛衣袖口里滑出來，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皮膚在社區中心的燈光里泛著溫潤的白，肘關節內側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繭。她的手指在課程表的標題上停了一拍，指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她把課程表推到周小舟面前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拍，指腹在“Fran?ais”這個詞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她低頭看課程表的時候，低馬尾從肩後滑到肩前，發尾掃過羽絨馬甲的前襟，幾縷碎發貼在耳後的皮膚上，被社區中心的燈光照出一層極淡的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