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把十部短劇的片源拷進了一塊移動硬盤里。
硬盤是銀灰色的，巴掌大小，外殼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磨砂紋理，指腹按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細密的顆粒感。他把硬盤從電腦上拔下來，數據線的接口處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像是一只剛從窩里掏出來的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裝，里面是淺藍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細瘦的腕骨，腕骨內側有一道淺淺的橫向壓痕，是常年戴手表留下的印子。他把硬盤放進公文包的夾層里，夾層的拉鏈拉上，齒在布料表面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細密的“哧”。
Le cin ma的配音棚在瑪黑區另一條巷子里，離伊莎貝爾的辦公室隔了三個街口。配音棚在一棟老建築的地下室，樓梯是石頭的，踏板被鞋底磨出了淺淺的凹槽，牆壁上刷著深灰色的隔音涂料，涂料表面有一層細密的凹凸紋路，紋路里積著薄薄的灰。程遠推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配音棚里面的暖氣從門縫里涌出來，裹著一股極淡的咖啡味道和電子設備的塑料氣息。配音棚不大，大約二十個平方，靠牆擺著一張調音台，調音台的推子和旋鈕在棚頂的射燈下泛著細碎的亮點。調音台前面是一面玻璃窗，窗後面是錄音間，錄音間的牆上貼著吸音棉，棉塊排列成棋盤格的圖案，黑白相間，在射燈下泛著一層啞光的質感。錄音間的地面上鋪著一塊深灰色的地毯，地毯的邊角被膠帶固定在地板上，膠帶的邊緣翹起了一小片。
配音演員是一個法國男人，叫讓-皮埃爾，五十來歲，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圓領毛衣，領口松垮地翻著，露出一截白色襯衫的領子，領角有些磨損。他的頭發花白，剪得很短，鬢角剃得很干淨，臉型偏長，顴骨不高，下頜線條柔和，眼楮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邊緣有一圈極淺的灰色。他的聲音很厚，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木頭，每一句話的尾音都會往下沉半度。程遠把移動硬盤插進調音台的接口里，調音台的屏幕上彈出一段音頻波形，波形的振幅從右到左緩慢上升，在中間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後重新往下走。他把《第九十天》的片源拖進時間線里，片頭畫面出現在玻璃窗後面的監視屏上——周小舟坐在社區中心的小圓凳上，手里拿著一支鉛筆，面前鋪著一張八開的畫紙，正在畫一棵銀杏樹。
讓-皮埃爾站在錄音間里，面前放著一只話筒，話筒的防噴罩上蒙著一層薄薄的尼龍布，布面在射燈下泛著一層細密的網格紋路。他低頭看了一眼程遠遞過去的台本，台本是法語的，一共三頁，每一頁的邊角都用回形針夾著。他把台本翻到第一頁，手指在“bonjour”這個詞上停了一拍，指腹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部短劇沒有台詞，只有三個動作。做碗、燒碗、用碗。我的旁白只在片頭說一句話——‘cest lhistoire dun bol’（這是一個碗的故事）。剩下的時間，我不說話。讓畫面自己說。”
程遠把調音台上的推子推上去，錄音間里的信號燈從紅變成綠。讓-皮埃爾把嘴巴湊近話筒，停頓了一拍，然後開口︰“cest lhistoire dun bol.”他的聲音從監听音箱里傳出來，比在錄音間里听到的更厚一些，像是被調音台上的均衡器壓過了一道。他把這句話念了三遍，第一遍語速太快，第二遍尾音沒有收住，第三遍的時候語速剛好，尾音收在“bol”的音節上，干淨而短促。程遠把推子拉下來，在調音台上按了一個鍵，屏幕上彈出一行綠色的確認提示——“錄音完成。”
第一集《第九十天》的法語版在周五晚上八點上線。
星途視頻的海外頻道在八點整推送了首集，時長兩分四十一秒，比中文原版多了一秒，是讓-皮埃爾的旁白在片頭多佔了一秒。畫面從社區中心的活動室開始，鏡頭從門口推進去，掠過桌上的畫紙和鉛筆，最後停在周小舟身上。周小舟坐在小圓凳上，手里拿著一支鉛筆，面前鋪著一張八開的畫紙，正在畫一棵銀杏樹。讓-皮埃爾的旁白從畫面外傳來——“cest lhistoire dun bol.”然後畫面切到周小舟把陶泥從桌上拿起來，手掌壓在泥團上，從中間往外推。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動都很確定。旁白沒有再響，只有陶泥在轉盤上發出的極輕的“沙沙”聲。
程遠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面，屏幕上開著星途視頻的後台數據面板。第一集的播放量在半小時內突破了一百萬，彈幕從屏幕的右側涌進來，密密麻麻地疊了七八層。他把彈幕的篩選器切換到法語關鍵詞，屏幕上彈出一串留言——第一條是“cest beau”，第二條是“La lumi re dans la fissure”，第三條是“Le bol de poterie”，第四條是“Lenfant est adorable”，第五條是“Je veux faire un bol aussi”。他把彈幕截圖保存到桌面上，然後拿起手機給林瀚發了一條消息，消息分了三段，每一段都附著一張截圖。第一段︰“巴黎的觀眾在彈幕里寫‘裂紋里的光’。”第二段︰“法語版的《第九十天》播放量半小時破一百萬。”第三段︰“彈幕里有一條留言寫‘我也想做一個碗’。巴黎的觀眾看懂了。”
林瀚是在辦公室看到這條消息的。他穿了一件深炭色的薄西裝，領口沒有系領帶，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露出一截喉結和鎖骨之間的弧度。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對話框里程遠的頭像旁邊，綠色的在線圓點安靜地亮著。他把截圖保存到加密文件夾里，和之前的時間線圖、周遠洋的熱力圖、趙遠硬盤目錄並排放著。然後他拿起手機給葉詩涵發了一條消息︰“巴黎的觀眾在彈幕里寫‘裂紋里的光’。你的碎片在巴黎有觀眾了。”
葉詩涵的回復在十分鐘後過來︰“我的碎片在窗台上。窗外的光從裂紋里穿過去，在牆上投下光紋。巴黎的觀眾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是同一種光。光穿過裂紋之後，裂紋還在，但光已經走過了。”
林瀚把這條消息讀了兩遍。葉詩涵的碎片在窗台上，窗外的光從裂紋里穿過去，在牆上投下光紋。巴黎的觀眾看到的，和她看到的是同一種光。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非遺基地的銀杏樹在早春的風里輕輕晃動，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畫出一道道細密的線。樹根旁邊的泥土上，趙曉月種的那棵嫩芽在午後的光里安靜地站著，葉片上的鋸齒紋路被陽光照出清晰的邊緣。他把手機屏幕按亮，翻到程遠的對話框，打字︰“下個月，把《陶碗》翻譯成德語、英語、西班牙語、意大利語，在五個城市同步上線。巴黎的試點數據好，其他城市跟著巴黎走。”程遠的回復在五分鐘後過來︰“收到。《陶碗》沒有台詞，只有三個動作——做碗、燒碗、用碗。沒有台詞，就不需要翻譯。只需要把讓-皮埃爾的旁白換成五種語言。德語、英語、西班牙語、意大利語的旁白各錄一遍。五個城市，五種語言，同一部短劇。”
林瀚把這條消息讀了兩遍。《陶碗》沒有台詞，只有三個動作——做碗、燒碗、用碗。沒有台詞，就不需要翻譯。他打字︰“讓-皮埃爾的旁白只有一句——‘這是一個碗的故事’。這一句話翻譯成五種語言，每種語言念一遍。剩下的時間，讓畫面自己說。”程遠回復了一個字︰“好。”
趙曉月是晚上七點四十分到的辦公室。她端著一盤餃子，餃子盤邊緣冒著熱氣，醋碟放在盤中央。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圓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羽絨馬甲，下面是修身的深藍色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淺棕色的短靴。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黑色的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她把餃子盤放在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然後她看見桌面上那張彈幕截圖，腳步停了一下。她走到桌前，低頭看截圖。截圖上的彈幕從右到左排列，第一條是“cest beau”，第二條是“La lumi re dans la fissure”，第三條是“Le bol de poterie”。她的手指在“La lumi re dans la fissure”這行字上停了一拍，指腹在屏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巴黎的觀眾在彈幕里寫‘裂紋里的光’。”她把手指從屏幕上收回來，放在身側，淺灰色毛衣的袖口在她收手的動作中微微移動，露出一截小臂，皮膚在台燈的暖光里泛著溫潤的白。“他們看懂了。葉老師的碎片在巴黎有觀眾了。”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銀杏樹。枝頭光禿禿的，一片葉子都沒有。路燈的橘黃色光落在樹根旁邊的泥土上，她種的那棵嫩芽在夜風里安靜地站著，葉片上的鋸齒紋路被燈光照出清晰的邊緣。她轉過身來，靠著窗台站著。窗台的高度剛好到她胯骨的位置，水泥邊緣壓著牛仔褲的腰線，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橫紋。
“周小舟的法語課上了第三堂了。他學了‘merci’和‘sil vous pla?t’。克萊爾說他念‘lumi re’的時候，中間的‘mi’念得很輕，像是怕把那個音踫碎了。他念‘merci’的時候，尾音收得很短，剛好收在‘ci’的音節上。他說‘merci’的時候，和葉老師在窯房里說‘光’的時候，嘴型是一樣的。”她把手指從窗台上收回來，放在身側。“周小舟念‘lumi re’的時候，葉老師的碎片在巴黎的窗台上。光從碎片里穿過去，在牆上投下光紋。周小舟在社區中心念‘lumi re’的時候，巴黎的觀眾在彈幕里寫‘裂紋里的光’。他們念的是同一個詞。”
林瀚把餃子盤從桌面右上角端起來，放在膝蓋上。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只餃子，咬了一口。餃子皮很薄，咬開之後，韭菜的清香和雞蛋的焦香在嘴里散開。他把餃子嚼完咽下去，然後把筷子放在碗邊，看著趙曉月。“周小舟念‘lumi re’的時候，巴黎的觀眾在彈幕里寫‘裂紋里的光’。他們念的是同一個詞。詞是同一個詞，光也是同一個光。光穿過裂紋之後，裂紋還在，但光已經走過了。”趙曉月把手指從窗台上收回來，放在牛仔褲的褲縫上，指尖在布料上輕輕蹭了一下。“光走過了，裂紋還在。周小舟畫的銀杏樹，樹冠用三條弧線拼成，比梧桐樹少一條。少的那條弧線，剛好是梧桐樹樹冠最寬的位置。他把少的那條弧線畫在了巴黎的工作室里，葉老師的碎片旁邊。”
福利回放︰趙曉月（傍晚辦公室）
她站在辦公桌前的時候，淺灰色圓領毛衣的料子很薄，貼著身體的曲線，從肩到腰的輪廓被布料溫和地勾勒出來，肩頭的弧度飽滿而流暢。毛衣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馬甲，拉鏈拉到胸口的位置，領口敞開，露出毛衣的領子和一截頸線，頸部的線條從下頜延伸到肩頭，被台燈的暖光照得干淨而柔和。深藍色修身牛仔褲包裹下的腿部線條在站姿下微微繃緊，從腰到膝的弧度飽滿而利落，膝蓋以下的線條收得更窄，腳踝在淺棕色短靴的靴筒邊緣露出一小段，骨節分明。短靴的鞋面是麂皮的，鞋帶系得很緊，靴筒的皮面在腳踝處微微鼓起。她低頭看彈幕截圖的時候，低馬尾從肩後滑到肩前，發尾掃過羽絨馬甲的前襟，幾縷碎發貼在耳後的皮膚上，被台燈的光照出一層極淡的絨光。她的手指在“La lumi re dans la fissure”這行字上停了一拍，指腹在屏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靠在窗台上的時候，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馬甲的下擺在腰側垂下來，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窗台的水泥邊緣壓著牛仔褲的腰線，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橫紋。她轉身走的時候，羽絨馬甲的後背被肩胛骨的動作撐出兩道淺淺的稜線，從領口向下延伸，消失在腰線以下。馬尾辮在背後輕輕晃動，發尾掃過馬甲的後領邊緣，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靜電痕跡。
福利回放︰程遠（Le cin ma配音棚）
他站在調音台前面的時候，深灰色薄西裝的肩線筆直，從肩到袖口的過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線條，但站姿讓布料貼住後背，肩胛骨的輪廓在面料下隱約起伏。里面淺藍色襯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細瘦的腕骨，腕骨內側有一道淺淺的橫向壓痕，是常年戴手表留下的印子。他把移動硬盤插進調音台接口的時候，手腕從襯衫袖口里滑出來，露出一整截小臂，線條細而直，皮膚在射燈下泛著干淨的白，肘關節內側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繭。他的手指在調音台的推子上停了一拍，指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推子的橡膠表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他把推子推上去的時候，手指在推子上停了一拍，然後緩緩往上推，推子的行程很短，大約一指寬，但推上去之後，錄音間里的信號燈從紅變成了綠。他站在調音台前面的時候，重心落在兩腳之間，膝蓋與肩同寬，西裝的下擺在腰側垂下來，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他把彈幕截圖保存到桌面上之後，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蓋上，脊背挺直，從後頸到尾骨的弧度安靜而平緩。窗外的巷子里，畫廊的老板正在把一幅新畫掛到櫥窗里，畫的是一塊青白色的瓷片，瓷片的斷口從中間向兩端延伸，裂紋里填著金粉。他把目光從櫥窗上收回來，看著屏幕上的彈幕，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幅度很小。